話音落下，三個人站在堂中對視了一眼，心照不宣地同時哈哈大笑了起來。
隨後，眾人又在堂上寒暄客套了一陣。
正好府衙後廚原本為了招待金陵使者周敏一行人，早就備下了滿滿兩大桌豐盛的酒菜，這會兒也不用再另外生火了。
趙洪澤大手一揮，直接讓人把熱騰騰的酒席端到了前頭正堂，用來款待林湛和隨行的洛陽官吏；至於躲在東偏廳裡的周敏那撥人，則由趙文成悄悄讓人分了一半席面送過去，兩邊隔著一堵牆各自吃喝。
……
當晚，酒足飯飽之後，隨行的洛陽官差都被安排去城中驛館歇息了，林湛卻沒有走，而是獨自一人來到了林淵居住的後院屋子裡。
屋門一關，面對著林淵這個半路認下來的“便宜族弟”，林湛眼裡再沒有半點外人的生分，那神情熱切得真是跟見了同胞親弟弟一樣。
他先是從懷裡鄭重其事地掏出一本用藍綢包裹的厚重冊子，雙手遞到林淵面前，沉聲道：
“淵弟，這是咱們河陽林氏最新重修的宗族族譜。過年那幾天，父親與族中幾位叔公已經在宗祠裡開了大祭，正式將你的名字記入了咱們大房嫡脈的名下。從今往後，你與我河陽林氏便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一家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此次為兄能脫困升官，真的是全賴淵弟你，實實在在沾了你的大光。”
林淵伸手接過族譜，笑著說道：
“哎，族兄哪裡的話？既然是一家人，就不說兩家話，往後咱們兄弟攜手並進便是。”
林湛重重地點了點頭，隨後臉色一正，說道：
“既是自家兄弟，那場面上的多餘話為兄也就不說了。此次北上，趁著替王府押送封賞儀仗的便利，我從河陽族中特意挑選了二百餘號人一併帶了過來，眼下就安置在城外車隊裡。”
說到這裡，林湛看著林淵，詳細解釋道：
“淵弟，這二百多人可不是尋常湊數的家丁。其中有三十多個，乃是咱們大房、二房還有幾位族老膝下的親孫子和嫡系子侄，算得上是咱們林家這一代最核心的血脈苗子；另外還有五十多個識文斷字、常年幫著族裡打理田莊鋪面的錢糧書吏和老賬房，以及族中鐵鋪裡養著的二十多戶老鐵匠、木匠。”
“總之，凡是淵弟你這兒擴軍備戰能用得上的人手，為兄在族裡能給你搜羅來的，這一趟全都給你找來了！”
話音落下，林湛又從袖中取出一疊厚厚的銀票，外加一塊巴掌大小、正面雕刻著古體“林”字的紫檀木令牌，一併推到了林淵面前的桌案上：
“另外，族裡這兩天把各房的私庫和公中賬目全清了一遍，為兄給你湊出了一萬五千兩現銀和銀票，全部交由你隨意支配使用。還有這塊家主信牌，你也一併拿著。父親臨行前特意交代了，往後只要是淵弟你需要，我河陽林氏上下所有的一切資源、人脈、糧產，全數以你的一句話為準！”
低頭看著桌案上那疊厚實的銀票，再看看那塊刻著“林”字、磨得發亮的紫檀木字牌，林淵一時有些怔住了，心裡頭第一次生出了一絲真正的動容。
說實話，他是個從現代社會穿過來的孤魂野鬼，跟這個所謂的堂兄林湛、跟那個素未謀面的河陽林氏，完完全全沒有半點血緣關係。
他之前順水推舟認下這門親戚，無非也就是想白嫖一層世家的虎皮當掩護。
他當真沒想到，這個原本只是互相借勢的便宜哥哥，居然能把事情做到這個份上，把整個家族的家底和一萬五千兩真金白銀全掏出來砸在他身上。
林淵心裡當然也很清楚，這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林家這麼幹，本質上也是一種深度的相互利用和政治押注。
但不管怎麼說，對方能把三十多個核心嫡系子侄連同家主令牌一塊兒送過來，那是實打實地把心掏出來、把全族的身家性命都交到他手裡了。
作為一個現代人，林淵以前其實有些不太能理解古代宗族之間這種近乎狂熱的血脈傳承和抱團關係。
但在這亂世裡待久了，他漸漸看明白了，這就好比他的名字一旦寫進了這本河陽林氏的族譜裡，從今往後，在天下人眼裡他們就是徹底綁在一起的利益共同體。
假設將來哪一天，他林淵在北地扯旗造反敗了，不管是洛陽還是金陵要判他一個“誅九族”的大罪，根本不用等朝廷大軍打進義寧府，第一個被拉出去滿門抄斬、連根拔起的，就是遠在河陽老家的林氏全族！
說白了，這世道運轉的本質，從來都不是什麼虛無縹緲的溫情，而是最徹底的利益捆綁與生死繫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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