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話,坐在一旁的趙文成心裡也不禁有些感慨。
想當初他第一次跟林淵打交道的時候,眼前這人還只是個窩在清風山上佔山為王的土匪。誰能想到一步步走到今天,局勢會變成這般模樣,回想起來屬實是有些魔幻。
看著自己叔父身上那件刺眼的二品紫袍,趙文成心頭也閃過一陣火熱。不過他心裡倒並沒有多少嫉妒和羨慕,因為他比誰都清楚,只要順著這條路往下走,他將來的成就絕不會在自己叔父之下。
畢竟要論這義寧府上下誰跟林淵繫結得最深,還得是他趙文成。
這時,林淵翹起二郎腿,笑呵呵地看向趙洪澤說道:
“趙大人,你如今都是二品大員了,怎麼著也得給咱們這位老趙同志安排個義寧知府噹噹吧?”
趙洪澤聞言笑了笑,搖頭說道:
“不妥。本官心裡倒是想,但大雍朝的禮制講究個名正言順、循序漸進,萬不可這般胡亂瞎搞。”
林淵有些不解地攤了攤手:
“咱們現在手裡有兵有人,地盤也是咱們自己說了算,為什麼不能直接給自己人封官當?”
趙洪澤搖了搖頭,耐心解釋道:
“非也,這樁事情可不像林將軍想的那麼簡單。你通武事,卻不通內政,本官且跟你說說這裡頭的門道。就拿早些時候你在雲陽縣來說,那時候有文成在縣衙裡替你兜著,你在外頭搞白石谷、搞清風寨,前前後後經營了好幾年,才算把雲陽縣那一塊地方徹底摸透搞起來,是不是這個理?”
林淵想了想,點頭道:“是的呀。”
趙洪澤接著說道:
“那你可知道,自從去年咱們把侯世安囚禁在後院之後,這段時間本官與文成在義寧府花了多長時間、使了多少手段,才把底下這七縣之地真正穩穩當當地拿下來?其實按照你現在手底下這麼多人的戰力,咱們完全可以直接拉出隊伍打下南邊的益州府城,甚至一路平推打到河陽府去。放眼整個益州,在戰場上根本沒有任何人是你的對手,你說是不是?”
林淵點了點頭,理所當然地反問道:“對啊,既然打得過,那為什麼咱們不直接派兵擴張呢?”
趙洪澤看著他,慢條斯理地說道:
“因為你只算了軍事賬,沒算文事賬。本官就隨便舉個例子,假設咱們明天帶兵攻下了一個縣衙,你覺得裡頭那些當縣令、當主簿的官員,是會老老實實跟你合作、聽你的話呢,還是不會聽你的話?”
林淵毫不在意地一揮手:“他們敢不聽我的嗎?誰不聽話,我帶兵過去把他們全砍了不就完了,反正我手上有兵。”
“非也。”
趙洪澤豎起一根手指,搖了搖頭道:“在你大軍攻破縣城之前,那個縣令就已經可以帶著家眷細軟跑路了。一個縣城裡頭,誰坐在縣令那把椅子上其實並不重要,但為什麼朝廷又看重縣令?其實這裡面的門道,全在於縣衙庫房裡鎖著的田冊、戶籍、黃冊和魚鱗圖冊!”
“這些東西,才是一個縣裡頭最重要的東西。只有拿到了這些冊子,再有熟悉底細的書辦給你盤賬,你才能知道這個縣到底有多少人口、多少良田、每年能收上來多少夏稅秋糧。”
說到這裡,趙洪澤語氣頓了頓,繼續說道:
“誠然,地方豪強各有手段,衙門裡的冊子記錄得未必完全準確,底下肯定藏著不少隱戶隱田,但哪怕只有七八分準,也總比你兩眼一抹黑、像盲人摸象一樣去管地方要強得多。如果你帶兵過去一刀把人全殺了,人家臨死前一把火把戶籍田冊全燒了,那你就算佔了這座空城又能如何?”
“你手底下沒人懂算賬,就得花上一年半載的工夫重新去丈量每一畝田地、去挨家挨戶清查人口、去疏通地方關係。真到了那一步,仗還沒打完,你自己的後方就先亂成一鍋粥了。本官這麼講,林將軍可懂了?”
聽完趙洪澤這一番剖析,林淵坐在椅子上琢磨了片刻,還真是這麼個道理。
想當初他在雲陽縣一步步做大,要是縣衙裡沒有趙文成和王晉那幫懂行的文官書吏幫著他盤賬、壓著地方,光憑他自己手裡的白石谷和清風寨,能種多少地?能收多少糧?底下的那些地主富戶如果沒有長時間的利益捆綁和經營,誰會真心實意跟你合作?
畢竟你再能打,渾身是鐵又能打幾顆釘?你帶著大兵把刀架在人家脖子上,人家表面上肯定磕頭如搗蒜、什麼都聽你的;可只要你大軍一走,人家轉過頭來對你陽奉陰違、出工不出力,在賦稅糧食上隨隨便便做點手腳,就能把你活活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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