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瞻均從津門船塢回到太孫府時,天色已黑透。
李忠在門房迎住他,低聲道:“周彪回來了,有要緊事。”
朱瞻均快步走進書房,只見周彪一身風塵,正站在炭盆邊烤手,臉上帶著凍出的皴紅。
“殿下,那匹馬我們沒驚動,一路遠遠綴著。”周彪見朱瞻均進門,立刻抱拳,“出京師北門後,那兵士不走官道,反倒繞道昌平,在山溝裡轉了幾個彎,最後在居庸關南邊一座廢棄的烽火臺換了馬。烽火臺裡有人接應,穿的是青布短襖,腰間繫白布帶,像邊軍打扮。我們怕暴露,只遠遠望了一眼,等他們走後,把那人臉型牢牢記住了,回來讓畫師畫了像。”
周彪從懷裡掏出一張紙,展開鋪在案上。
朱瞻均湊近燭火細看,畫上是一張瘦長臉,顴骨高聳,左眉梢有一顆黑痣。他端詳片刻,覺得有些面熟,卻一時想不起在哪裡見過。李忠也湊過來,忽然一拍大腿:“這是宣府總兵衙門書辦宋九!”
“你認得?”朱瞻均抬眼看他。
“去年鄭總兵入京述職,帶了一班書辦隨員,在午門外候旨時屬下當值,見過此人。他當時站在隊末,手裡捧著一疊文書,名前掛著‘宣府經歷司典吏’的牌子,不會認錯。”李忠道,“此人左眉梢的痣,屬下一眼就認出來了。”
朱瞻均指尖敲了敲桌面:“宣府經歷司的典吏,怎麼會跑到居庸關外接應鳳陽守備衙門的快馬?而且那馬臀上烙的是宣府總兵衙門的驛印,這分明是有人偷用了鄭亨的驛符。”他沉吟片刻,對周彪道:“你先去歇息,明日一早備馬,我要親自去見一趟鄭亨。”
周彪退下後,朱瞻均又看了那畫像一陣,問李忠:“宋九此人的底細,紀綱那邊能查嗎?”
李忠道:“北鎮撫司應有天下諸司衙門書吏的檔冊,屬下去調。”
“不必驚動紀綱,你直接去吏部考功司調履歷就是。”朱瞻均頓了頓,“還有,戴庸那匹快馬是從鳳陽發出的,鳳陽到京師少說七八日路程。快馬前日才到,昨日戴庸就知道魏老匠人上京的訊息了?這訊息傳得未免太快了些。除非——他走的根本不是我大明的官驛,而是另有暗線。”
李忠稍一思索:“殿下是說,戴庸在鳳陽高牆裡還有我們不知道的傳遞渠道?”
“鳳陽高牆裡關著的多是漢王舊人,訊息若走明面,早就被錦衣衛截了。可這封信偏偏能到京師,還能借到宣府的驛印,說明京中有人替他中轉。”朱瞻均目光微沉,“戴庸是新調鳳陽的守備,他在京中憑什麼有這麼大的手眼?背後那個人,恐怕才是真正要緊的魚。”
正說著,沈墨言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封蓋了機務局印章的急遞:“殿下,魏老匠人出事了。”
朱瞻均眉頭一緊:“怎麼了?”
“他今日午後在我營造倉後院看《泰西奇器圖說》第三卷的摹本,看到水力鼓風機篇時,忽然大喊一聲,把圖樣扔在地上,雙手抱頭蹲在牆角,渾身發抖。守卒以為他發病,請了郎中來,他緩過來後才說了一句:‘這是魏家祖上欠的債。’之後無論如何不肯再開口,只說要見殿下。”
朱瞻均立刻起身:“備馬,我去西山。”
夜裡的西山機務局大院仍燈火通明。營造倉後院的一間偏房外,四名火銃手持槍而立。朱瞻均推門進去,見魏老匠人坐在床上,膝蓋上攤著一卷舊書,正是那三幅缺失圖紙的摹本。他看見朱瞻均進來,顫巍巍站起來,一條瘸腿撐不穩,險些跌倒。朱瞻均扶住他:“魏師傅不必多禮。”
魏老匠人嘴唇哆嗦,半晌啞聲道:“殿下……這幅圖,這幅圖不是外邦傳來的。這是魏家先人畫的。”
朱瞻均心中一動,表面不露聲色:“《泰西奇器圖說》是泰西人輯錄,怎麼會是魏家先人所畫?”
魏老匠人渾濁的眼睛裡湧出淚來:“殿下有所不知。我家祖上原在元朝軍器局當鐵作頭目,元末天下大亂,太祖皇帝起兵時,我爺爺魏興萬隨海運萬戶府的一支船隊出海躲禍。船隊在南海遇風,漂到一個島上,島上有個波斯老匠人,傳了一卷‘水法錘鍛’的冊子給爺爺。爺爺後來上岸,又把冊子裡的圖樣描了近十幅,其中就有這水力鼓風機。”他抖了抖那摹本,“可這幅圖的邊角上多了一道蓮紋記號——這是海運萬戶府的家印。除了魏家嫡傳,沒人會在畫圖時加這道印。泰西人沒有這道印,這幅摹本里卻有,說明畫這圖的人,不是泰西匠人,而是有人把魏家先人的底稿摻進了《泰西奇器圖說》裡。”
朱瞻均瞳孔微縮:“你是說,早有人將魏家祖傳圖稿冒充泰西技法編入書冊?那這書是何時刊行的?”
“老朽不知,但這蓮紋印,老朽認得。”魏老匠人道,“當年帶走我女兒的那個人,腕子上就刺著一朵這樣的蓮花。”
“帶走你女兒?”朱瞻均呼吸微滯。
魏老匠人終於和盤托出:他本名魏承祖,洪武年間生在江西饒州。祖父魏興死後,父親魏元德改避禍姓魏守拙,帶著全家遷到饒州鄉下,以鑄鍋磨鏡為生。然而前元海運萬戶府的人並沒有放過他們,每隔幾年便有人尋到門上,索要鐵模鑄炮的圖樣。永樂初年,一夥自稱“舊港老船主門下”的人來到饒州,說他父親欠了海運萬戶府一條命,要拿他女兒魏小蓮去“抵債”。當時他女兒才三歲。他爹不敢反抗,眼睜睜看著孫女被人抱走。此後十六年,魏承祖輾轉南北,一邊給人鑄器,一邊暗中打聽女兒下落,卻在五年前被大同白洞煤窯的尤九常抓去,關在窯裡逼他私鑄軍器,說要等“老船主”來領人。他這才知道,當年“抵債”的女兒被養在滿剌加,老船主用她威脅他,每年必須交出一批鑄炮圖樣,否則便撕票。
朱瞻均聽完,沉默良久,才道:“你女兒叫什麼名字?可有什麼長相記號?”
“小蓮,她左耳背後有一塊指甲大的紅胎記。”魏承祖泣聲道,“殿下若能尋回小蓮,老朽這條命就是殿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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