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禹衡從西苑出來，上了車，先抬起手腕看了看錶。時間還早，散會比他預想的快了不少。他靠在座椅上，對司機說了一聲：“去趙剛住的大院。”
車子從西苑門口拐上大街，朝著城東方向開去。趙剛住的那個大院在城東一條安靜些的街面上，灰磚圍牆，門口有哨兵站崗，院子裡幾棟小樓掩映在梧桐樹和松柏之間，比城北大院那邊老舊一些。
車子在小樓門口停下來，劉禹衡推開車門下了車，腳剛沾地，就聽到屋裡頭傳出來一陣說話聲。李雲龍那大嗓門隔著門板都擋不住，正說著什麼“老子當年在晉西北”之類的話，中間夾著孔捷的笑聲和趙剛那不急不緩的勸解聲。
劉禹衡走到門口，抬手在門板上敲了兩下，也沒等裡面應聲，直接推門走了進去。
屋裡三個人正圍坐在沙發旁邊說話。李雲龍坐在正對著門的那張單人沙發上，兩條腿伸得老長，手裡夾著根菸，正說得眉飛色舞；孔捷坐在他旁邊，手裡端著個搪瓷缸子，靠在沙發背上聽著；趙剛坐在側面，面前的茶几上攤著一摞檔案，看樣子是剛整理完的。
聽到門響，三個人同時轉過頭來。李雲龍第一個反應過來，把煙往菸灰缸裡一按，從沙發上彈起來，嗓門又拔高了半度：“老劉！你小子終於來了！咱老李跟老孔在這兒等你半天了，茶都喝了兩壺了！”
孔捷和趙剛也站起身來。孔捷把搪瓷缸子擱在茶几上，朝劉禹衡點了點頭，臉上帶著笑：“來了？路上還順利吧？”
趙剛繞過茶几迎了一步，伸手跟劉禹衡握了握，語氣裡帶著幾分關切：“剛開完會？我看你臉色不太鬆快，會上有事？”
劉禹衡跟他握了握手，鬆開之後朝沙發那邊走，嘴裡說著：“沒事，就是跟老張、老邱他們扯了幾句皮。那兩個小子，一個三機部一個五機部，還沒掛牌呢，就惦記上我二機部那點家底了。散會的時候一左一右架著我胳膊不讓走，我好不容易才脫身。”他說著在沙發旁邊坐下來，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種又好氣又好笑的無奈。
李雲龍一聽這話，立刻來了精神，往沙發上一坐，拍了一下大腿：“好傢伙！你老劉是那種吃虧的人？沒讓他們扒層皮下來？”
劉禹衡擺了擺手，靠在沙發背上：“扒皮倒沒有，就是扯了幾句。該給他們的我一分不少，想多要，門都沒有。行了行了，不說這個了。”他轉過頭來看著李雲龍和孔捷，“你們這次來京開會，待幾天？”
孔捷把搪瓷缸子端起來喝了一口，說：“我跟老李都是待三天左右就得回去了。老李那邊西南軍區剛上任，一堆事等著他回去處理；我那邊東北軍區年底事情也不少。這趟出來，也就是把會開了，把該見的人見了，剩下的時間不多。”
劉禹衡點了點頭，又轉過頭來看著趙剛：“老趙，你這邊準備得怎麼樣了？手續、工作交接、家裡，都利索了沒有？”
趙剛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來，把茶几上那摞檔案往旁邊推了推：“我這邊已經準備好了。今天上午剛剛移交了所有的工作，該交代的我都交代清楚了，剩下的就是些收尾的事，有人接著辦就行。家裡也收拾得差不多了，該打包的打包了，馮楠那邊把該帶的都歸置好了。隨時可以出發。”
他說完這些，停頓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帶著幾分斟酌之後的猶豫，像是有什麼話在嘴裡轉了幾圈才決定說出來：“不過老劉，有件事我想問問你的意思。”
劉禹衡看著他，點了點頭：“你說。”
趙剛把身子往前傾了傾，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我去找老政委的時候，老政委跟我聊了一陣子。他說西南那邊，以後想讓我去地方上工作。不是部隊，是地方。他說西南那邊將來要搞建設，缺有經驗的幹部，我在地方上幹過幾年，熟悉那一套，比一直在部隊裡的人更合適。”
他頓了一下，看著劉禹衡，語氣裡帶著一種實打實的探詢：“老劉，這件事你是怎麼考慮的？”
劉禹衡沒有立刻接話。他靠在沙發背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心裡轉了一圈。
兩年後，三線建設基本上就會開始了。西南那邊是重點，大量的工廠要往山裡頭搬，鐵路要修，基地要建，從中央到地方都得抽調幹部過去。
趙剛要是那時候在西南地方上工作，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有實打實的活兒幹，有正經的位置坐著，比在部委裡跟那些看不慣的人和事較勁強得多。
可問題在於趙剛的脾氣。他沉吟著，眉頭微微蹙了起來。趙剛這個人，書生意氣重，眼裡揉不得沙子，有什麼話憋不住，看見不對的事就想管。
三線建設那一攤子，牽扯的部門多、層級多，地方上、部隊上、中央部委，三方攪在一起，人際關係複雜得很。趙剛那個脾氣，到了地方上，怕是容易被人針對。
他心裡這麼想著，臉上的表情也帶出了幾分沉吟。就在這時候，李雲龍出聲了，嗓門亮堂堂的，把話頭截了過去：“照我看啊，老趙你就在部隊老老實實待著得了。你去地方上幹什麼？你那個脾氣，到了地方上，幹不了幾天就得跟人拍桌子。部隊裡好歹還講個規矩，地方上那些彎彎繞繞，你玩不轉。”
他頓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忽然帶上了幾分得意，話鋒一轉：“再說了，你這次進了部隊，補授的軍銜可是中將。我跟老孔雖然職位上去了，軍銜還掛著少將呢。你老趙一進來就比我們多一顆星，這你還想著往地方上跑？”
劉禹衡愣了一下，轉過頭來看著趙剛，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外和幾分打趣：“可以啊老趙，這次補授了兩顆星？中將？我還真沒聽說這事。你這是悶聲發大財啊，一聲不吭地就把星扛上了。”
趙剛笑了笑，臉上的表情帶著幾分不好意思，也帶著幾分實誠的坦然：“是，這次補授了中將。說起來，我這算是佔了個便宜。要是55年授銜的時候我還在部隊裡，按我那時候的資歷和崗位，估計也就跟老李一樣是一顆星。這回隔了幾年才補進來，趕上部隊這些年調整，反倒多了一顆。”
劉禹衡點了點頭，把這件事在心裡轉了一圈，才開口，語氣比剛才穩了幾分：“老趙，我的意思是這樣。你先去西南軍區幹著，副政委這個位置先坐穩了。老政委那邊，到時候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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