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東陸家嘴的午後，陽光被密集的玻璃幕牆切割成刺眼的銀白碎片，斜斜砸在麗思卡爾頓酒店光潔的大理石階梯上。
陳涵南手裡死死捏著那個黑色的皮質公文夾。
公文夾沉甸甸的，裡面墊著極光視界蓋著深藍色騎縫印章的雙語合作意向書，還有一張由滙豐銀行開具的五十萬元現金支票。油墨未乾的清苦氣息混雜著紙張獨特的厚重質感，順著少年的指尖，一路燒到了他的脊樑骨。
五十萬。 對一個十八歲、幾天前還在筒子樓裡為幾十塊錢外掛發愁的退學生來說，這是一筆能砸碎一切世俗規則的鉅款。
走出酒店旋轉門的那一刻，陳涵南只覺得迎面吹來的江風都是溫熱而澎湃的。他甚至沒有立刻去路邊打車，而是站在金茂大廈與環球金融中心的陰影交界處，深深吸了一口帶著汽車尾氣和高檔香氛的空氣。
幾天來積壓在胸口的窒息感、在父親面前低三下四被拒絕的屈辱、面對弟弟冷嘲熱諷時的狼狽，在這一刻，全被那張薄薄的支票轟得連渣都不剩。
“林越……我們有救了，不僅有救，我們還要站在最高的地方。”陳涵南低聲喃喃著，蒼白的臉頰因為充血而泛起病態的紅暈。
他招手攔下了一輛亮著空車燈的途安計程車，拉開車門直接坐進後排，語氣裡帶著從未有過的堅決與乾脆：“師傅，去靜安寺，萬航渡路那家如家快捷酒店。”
……
半小時後。
靜安區一條狹窄潮溼的老式弄堂口，快捷酒店泛黃的霓虹燈招牌在白日里顯得格外寒酸。大堂不到三十平米，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和老舊地毯受潮後的黴味，前臺小妹正百無聊賴地磕著瓜子，頭頂的吊扇吱呀吱呀地慢速轉動。
靠窗的塑膠休息椅上，陳楚正低頭給小夏雨剝著橘子。
小姑娘坐在行李箱上，晃盪著兩隻肉乎乎的小腿，嘴裡嚼著橘子瓣，口齒不清地數著老爹手裡的硬幣。旁邊的陳子然穿了件鬆垮垮的黑色短袖，腳踩人字拖，正歪在扶手上打著手機排位賽，手指在螢幕上搓得飛快，嘴裡唸唸有詞：“搶龍！中路壓過去，這把穩了……”
“叮鈴。”
掛在大門玻璃上的廉價塑膠風鈴突兀地響了一聲。
陳涵南推門走了進來。
少年的腳步極快，皮鞋踏在有些發黏的地磚上，發出清脆而富有節奏的鈍響。他已經換掉了在火車站時那件皺巴巴的連帽衫，換上了一件楚秋月剛才讓助理送來的嶄新純白襯衫，領口板正，只是那張消瘦的臉上，此刻寫滿了毫不掩飾的亢奮與張揚。
陳子然聽見動靜，下意識地掀起眼皮掃了一眼。看到親哥這副油頭粉面的行頭，少年嘴角立刻泛起一抹譏誚的冷笑，甚至懶得把視線從遊戲介面挪開：“喲，大製作人回來了？我還以為你直接在陸家嘴馬路牙子上紮根了呢。”
陳涵南停下腳步，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坐在塑膠椅上的兩父子。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避開弟弟刺人的目光，反而微微揚起下巴，直接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皺巴巴的如家房卡，隨手“啪”的一聲扔在前臺的大理石臺面上。
“退房。”陳涵南看著前臺小妹，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302那間單人房退掉，押金不用退現金，直接原路返回。”
前臺小妹愣了一下，連忙放下瓜子開始敲鍵盤。
陳楚剝橘子的手停了停，將一瓣晶瑩的果肉喂進小夏雨嘴裡，抽了張紙巾擦了擦指尖，抬起眼皮，神色平靜地看著大兒子：“退房？怎麼，今晚打算露宿街頭，還是找到落腳處了？”
聽到父親這聲不鹹不淡的詢問，陳涵南胸腔裡的那股火苗，終於找到了噴薄而出的藉口。
少年一把拉開身旁的黑色公文夾，動作極其粗暴地將那份厚重的意向書連同那張五十萬的支票，狠狠拍在了陳楚面前那張滿是茶漬的玻璃茶几上！
“砰！”
沉悶的脆響在大堂裡迴盪。
“落腳處？老爹，你以為魔都就只有這種兩百塊一天、連窗戶都打不開的破鴿子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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