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瑩盯著那隻近乎透明的手。
“我要走的路很難。”
沈瑩是對宛若說，也是對著虛空中的殘魂說：
“他既然有機會過上正常人閒適安穩的生活，我又何苦將他重新拖進泥潭？留在此處，或者等他神智全開後，去長安市井過平平常常的日子，都比跟著我強上一萬倍。”
宛若輕輕嘆了口氣，揮袖拂出一道柔勁，將銅碗推至沈瑩面前：
“莫急，姑娘既然暫時不打算離開蹄氏觀，不如再仔細考慮考慮。四十九日後，待他魂體穩固，你臨行前再做決定，也不遲。”
沈瑩垂眸。
她抬手，指尖扣在衣角邊緣，寸寸發力，毫不留情地將那截被攥得發皺的布料，從虛問僵硬的手指間抽了出來。
半透明的指尖懸空，無力地顫了顫，最終頹然垂落。
沈瑩收攏袖口，未再看那虛影一眼，轉身大步跨出大殿。
前殿之內，香菸繚繞。
赤銅蓮花碗中的碧綠靈液微微盪漾。
林逸那具半透明的殘魂懸浮在半空，修長的五指微微蜷曲，方才握緊布料的掌心如今空空如也。
素衣女祝快步上前，以金鑷夾取硃砂，護住蓮花碗四周的陣眼。
宛若神巫站在池畔，目光越過殿門，看著沈瑩消失在長廊盡頭的纖細背影：
“真是個絕情的人。”
女祝停下手中動作，神情有些困惑，低聲開口：
“奴婢愚鈍。那沈姑娘所言句句在理，這殘魂若留下來，得神巫造化，四十九日後便能以凡人身軀在這長安城安穩度日，免去顛沛流離與殺身之禍。這分明是一片苦心，怎就成了絕情？”
宛若轉過身，將金勺隨意擱在銅案上。
“這兩者並不衝突。”
宛若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浸透歲月的深意：“眾人口中自以為是的‘為你好’，本質上不過是一種高高在上的施捨。”
她垂眸看向池中殘魂：“她將自己的情緒、認知與利弊算計，強行扣在他人頭上，代替這縷殘魂做出了自以為最穩妥的選擇，甚至不願回頭多看一眼。強行斬斷一段情感牽絆，手起刀落，毫不拖泥帶水，這何嘗不是絕情。”
女祝若有所思，低頭不敢多言。
宛若揮了揮衣袖，水霧瀰漫，將銅碗嚴密遮蔽：“不過，正因如此，她才能在遮龍山活到現在。”
蹄氏觀偏院。
跨院正房的木門剛被推開，一道瘦小的青色身影便撲了上來。
沈星蒙著玄色重絹，雙手摟住沈瑩的腰身，小腦袋在她月白色的蜀錦長裙上用力蹭著。
“姐姐怎麼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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