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寒自己也端起一杯茶,小口抿了一下,目光看著廊簷外被雨水洗刷得翠綠欲滴的竹葉,語氣平靜地聊起了這大半年來在小鎮上的日子。
“剛搬過來的時候,這老房子年久失修,梅雨季屋頂還漏過一次水。”
沈清寒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聲音輕柔得像外面的雨絲:
“隔壁做木匠的張阿公人很好,帶著兩個徒弟過來幫我翻修了房梁,連店裡那些擺花的木頭架子,都是阿公用剩下的邊角料幫我釘出來的。”
“鎮上的日子很慢,早上五點鐘,巷子口賣豆漿油條的攤子就支起來了,花農划著烏篷船把剛剪下來的鮮花送到河埠頭。”
“我每天早上送心語去私塾,回來修剪花枝,烤兩盤面包,下午搬把椅子坐在店門口曬太陽,聽街坊四鄰聊些家長裡短。”
她轉過頭,看著對面的江野,那雙清澈的眼睛裡一片坦然,再也找不到半點曾經的惶恐與怨懟。
“江野,以前在漢州的時候,我總是提心吊膽的,怕給你們惹麻煩,怕別人看不起心語。”
“到了這裡我才發覺,人這一輩子其實不需要那麼多錢,也不需要住多大的房子。”
“過去的那些事,我都已經徹底放下了。我現在每天最高興的,就是看著心語平平安安地長大,看著她每天放學跑進店裡喊我媽媽。往後的日子,只要能守著這間小花店,守著心語,有口熱飯吃,我就心滿意足了。”
沒有豪門大院裡的勾心鬥角,沒有動輒百億的資本絞殺,也沒有那些讓人喘不過氣來的生死恩怨。
在沈清寒的話語裡,只有最樸實的柴米油鹽,只有一蔬一飯的平淡,和女兒天真無邪的笑臉。
江野端著茶杯,一口一口地喝著溫熱的茶水,聽著廊簷外連綿不絕的雨聲。
他不得不承認,在這一刻,他那顆在腥風血雨裡浸泡得千瘡百孔的心,感受到了一種久違的安寧。
那是一種雙腳穩穩踩在泥土上、不需要隨時拔刀相向的踏實感。
在這嫋嫋升騰的茶香裡,江野的心底甚至不可抑制地生出了一絲強烈的貪戀。
如果能把手裡的商業帝國全都扔掉,就留在這座煙雨濛濛的江南小鎮裡,白天幫著劈柴修花架,傍晚去巷子口接女兒放學,一家人圍在燈下吃頓熱乎飯,那該有多好?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江野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他下意識地轉過頭,目光越過廊簷的木柱,看向了與後院相連的一樓客房。
客房的木門為了通風,並沒有完全關死,留下了一道兩指寬的門縫。
走廊上的昏黃燈光順著那道窄窄的門縫漏了進去,在黑暗的房間裡切出了一道微弱的光影。
透過那道門縫,江野清楚地看到了床鋪上的景象。
韓清茹根本沒有睡。
她沒有蓋被子,只穿著那件寬大的毛衣,整個人縮在床角的陰影裡,雙臂死死地抱著自己的膝蓋,把下巴埋在膝頭。
她的身體在輕微地抽動著,一滴滴晶瑩的眼淚順著她蒼白的臉頰無聲地滑落,砸在深色的床單上。
為了不讓外面的人聽見,她甚至死死咬著自己的嘴唇,連一點哭聲都不敢發出來。
那一幕畫面,像是一根燒紅的鋼針,狠狠扎進了江野的瞳孔裡。
江野的心臟猛地一抽,手裡的白瓷茶杯差點沒端穩,滾燙的茶水濺在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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