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冬,天色一日冷過一日。
昨夜剛落了一場雪,晨風穿過御道,刮在人臉上如刀割般生疼。按著大梁舊例,年關將至,戍守邊關的部分將領都要奉旨回京述職,今年回京的將領之中,就有鎮守北境的定遠侯虞重山。
原本邊將述職,不過只是走個過場,可今年卻傳了聖旨——特命內務府在太和殿設宴,不僅召邊地還朝的將領入宮赴宴,更破天荒地特旨許將領攜家眷一同列席。
前朝百官摸不透聖心,蕭懷瑾卻在聽聞訊息的瞬間心頭一跳。
少年幾乎是立刻衝出了東宮。
蕭凜正閒適地靠在御案後翻看著摺子。聽見殿門外急促的腳步聲,帝王連頭都沒抬,嘴角噙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
“風風火火的,又沒規矩了。怎麼了,什麼事讓你急成這樣?”
蕭懷瑾在御案前站定,草草行禮後立刻開口:“父皇,兒臣方才聽聞今夜太和殿賜宴……父皇怎麼突然要宴請邊地將領了?往年邊將述職,從無特旨許攜家眷入宮的先例,這不合祖制……”
蕭凜放下手中的硃筆,抬起頭來,神色一派冠冕堂皇:
“邊關將士枕戈待旦,為我大梁御強敵於風雪之中,數年不得歸家與親眷團聚。他們久戍邊境,功在社稷,如今年末回京,朕身為天子設宴撫慰功臣,讓其家眷同沐皇恩,安定邊陲軍心,有何不妥?”
蕭懷瑾被噎得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見兒子神色變幻,臉上由驚疑化作困惑,蕭凜忍不住勾起唇角,不再逗他了。
“行了。”
蕭凜單手支著額角,目光好整以暇地落在蕭懷瑾的臉上:
“朕此次設宴,宴請邊地將領是真,為了藉機敲打賞賜也是真。更多的是還是為了你。”
“這些日子你批摺子,一日里有三四次都是坐在案前發愣。”蕭凜嘆了口氣,“那孩子如今已經及笄,定遠侯這次回京述職,京中多少世家門第正盯著定遠侯府的門檻?你若是一直這樣畏首畏尾,藉著個假身份同人家相處,等到年後定遠侯回了北境,侯夫人在外頭給她擇了人家,你到時候哭都尋不到地方去。”
蕭懷瑾被說中了痛處,雙手無措地揪著衣襬,低聲道:“父皇,兒臣並非畏首畏尾,只是兒臣身份特殊,又謊稱自己是聞瑾在先,若是貿然以真實身份相見,怕會嚇著她,又怕……怕她怪罪兒臣當日存心欺瞞。”
“既然你不敢邁出那一步,那朕來就好了。”
蕭凜溫聲道:
“瑾兒,你是大梁的儲君,你骨子裡有仁善,有謀略,亦有擔當,唯獨在男女心事上,將自己困得太緊、顧慮得太多。朕當日就對你說過,只要家世清白、品行端正,你真心求一個情投意合之人,朕絕不以君父的身份來阻止你什麼。”
蕭凜站起身走到兒子身前,抬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去換衣服。勇敢一些,以真實的身份去見她。喜歡也好,誤會也罷,總歸是要坦蕩面對的。天下萬事都有朕在前頭替你頂著,不需要害怕什麼。”
蕭懷瑾鼻尖猛地一酸,眼眶隱隱泛起一層水光。
他跪地行禮:
“兒臣……叩謝父皇成全。”
戌時初刻,太和殿內歌舞昇平。
數位回京述職的邊關將領都已經入座。
蕭凜執起酒杯,說了幾句勉勵邊關將士、撫卹戍卒家眷的場面話,言辭懇切溫和,底下一眾武將們感動得連連起身離席叩拜,推辭不敢當此天恩,殿內的氣氛一時間融洽到了極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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