爛泥裹著黑水,散發著刺鼻的味道。
李光明直起腰,在褲腿上蹭了蹭,把手蹭乾淨,衝刀疤李偏了下頭:“別追了。西郊教會區全是洋人教堂,半夜動槍招來巡捕房反倒棘手。你帶兩個機靈的順著車轍摸過去,盯死這王八蛋進了哪扇門,記下門牌號就行。”
“明白!”
刀疤李貓腰鑽進夜霧,帶著兩名暗衛順著泥溝飛快遠去。李光明拿靴底趟平灘塗上的腳印,領著張猛等人撤往江灣。
天剛矇矇亮,外灘華懋飯店八樓的總統套房裡響起一聲炸裂的脆響。
巴卡拉水晶酒瓶砸在護牆板上,琥珀色的威士忌混著碎玻璃淌了一地。三井弘一赤著腳踩在羊毛地毯上,睡袍領口散亂,一把揪住助理的西裝領子。
“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助理脖子漲成豬肝色,雙手死死摳住少爺的手腕,嗓子眼發緊:“少……少爺,天海丸失聯了!按排期昨晚亥時就該靠泊虹口三號野碼頭,接應的人一直守到半夜一點也沒見著船影。剛去岸邊搜了一圈,蘆葦蕩裡只翻出幾具被抹了脖子的浪人屍首,船不見了!”
啪!
三井弘一反手一記耳光,抽得助理原地轉了半圈,一頭撞翻了牆角的古董花架。青花瓷瓶砸在地板上四分五裂。
“兩千噸的吃水,六百噸緊俏的戰備化工料!就這麼在帝國海軍眼皮子底下沒了?!”三井弘一抓起桌上的銀質雪茄剪,狠狠砸在助理膝蓋骨上,“三十個黑龍會好手連一槍都沒放出來就成了死狗,你讓我拿什麼跟東京那幫老傢伙交代?!”
這批化工料是他從本家戰備庫裡硬摳出來的命根子,為了省下英法海關的高額厘金才走了野路子。如今人死船空,訊息一旦傳回東京,家族長老會非剝了他的皮不可!
“少爺息怒!”助理捂著高高腫起的半邊臉,跪在地毯上砰砰磕頭,“屬下已經給海軍陸戰隊的渡邊少佐掛了電話!虹口到吳淞口的水道全封死了,四艘巡邏艇正在江面上挨個排查過往船隻!”
“查!把整條黃浦江給我翻過來!”三井弘一胸口劇烈起伏,一腳踹翻面前的真皮單人沙發,“兩千噸的大傢伙絕對出不了吳淞口!通知渡邊,所有沿江的船塢、貨棧,只要能塞進千噸輪船的地方,統統派兵給我圍死!”
同一時刻,江灣造船廠深水船塢。
巨大的防雨棚遮得密不透風,十幾盞大功率汽燈將水塢照得透亮。兩百多個青幫弟兄打著赤膊,壓低嗓門喊著號子,順著寬木跳板把一桶桶密封的原料往岸上的平板車上卸。
船艙底部,幾十名油漆工提著灰黑的劣質船漆,舉著長柄滾筒往巴拿馬國旗和船舷號上猛刷。刺鼻的桐油味混著江水腥氣在塢內散開。
陸依萍披著黑色風衣站在二樓鐵架走廊上,垂眸看著掌心的懷錶。
爾豪順著鐵梯三兩步奔上來,額角掛著細汗:“依萍,剛收到的風聲。三井那小子砸了重金,調動日本海軍陸戰隊一箇中隊把虹口周邊的碼頭全封了。這會兒好幾艘巡邏艇正順著黃浦江往江灣摸過來!”
他按住鐵欄杆往下掃了一眼,眉頭緊鎖:“船上的桶還有小半沒卸完。日本人的巡邏艇要是順著水道闖進船塢,咱們這幾百號人和天海丸就全撞槍口上了。我去讓張猛把重機槍架起來,在水道口攔住他們?”
“攔什麼。給他們留的骨頭還沒啃完,哪能讓人這麼快找著正主。”
依萍合上懷錶,神色冷淡。
大船剛進塢那半個鐘頭,依萍就以排查底艙水雷為由清了場。四百噸高純度苯胺早進了她的醫藥空間,原地只留下從空間置換出來的兩百噸工業廢酸,底艙隔水層也被她放進江水壓住吃水線。底下弟兄們滿頭大汗搬的,全是做戲給外人看的障眼法。哪怕全炸了,她也半點不心疼。
“去告訴阿虎,卸完最後這批鐵桶,立刻走地下暗道運去三公里外的廢棄軍火庫。”依萍轉身走下鐵梯,高跟鞋踩在鐵板上叮噹作響,“至於這艘船,讓廠裡的老師傅帶人上甲板,半個鐘頭內把洋船的起重吊杆全卸了,船頭套上現成的木質平頭防撞排,再拿山西運來的劣質散煤把甲板鋪滿。換下來的青幫弟兄全套上碼頭苦力的破麻袋片,分批散進周圍的村子。”
爾豪腳步一頓,跟在她身側:“那水路那邊怎麼應付?日本人的巡邏艇盯著吃水線呢。”
“老孫頭已經開了兩艘吃水相當的舊貨輪,順著天海丸昨晚進港的航線,一路往南市華界的方向漏柴油。”依萍拉開福特轎車的後門坐進去,降下車窗看向爾豪,“江面上漂著油花,岸邊蘆葦蕩裡還給他們丟了幾個印著拜耳商標的空木箱。日本人的狗鼻子聞見味,自然會往南邊追。”
爾豪緊繃的下頜線鬆快了幾分,按在車門框上的手掌收緊:“水路留了餌,船又換了殼,等日本人的巡邏艇在南市撈空木箱的時候,咱們早把場子清乾淨了。我這就去盯緊老師傅動工。”
話音剛落,李光明揣著勃朗寧從廠區外快步奔來,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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