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托兩百多斤的身子骨砸在紅木隔欄上，木榫頭咔咔直響。他順手抄起桌角那隻磕裂的瓷茶壺，照著三井弘一的皮鞋砸過去，德語髒話混著唾沫星子往外噴：
“三井弘一！你個背信棄義的東洋雜種！昨兒打穿我們大班的胳膊，半夜又派黑龍會摸進蘇州河南岸！”他蒲扇似的大手把欄杆拍得震天響，腦門上的白紗布崩開一道口子，暗紅的血順著眉骨往下淌，“蔡司顯微鏡、鈀金催化劑，攢了三年的家底叫你們搶得連根毛都不剩，還在牆上抹血字！今兒這船鐵疙瘩，老子就是拿大錘砸爛沉進黃浦江，你也休想摸走半顆螺絲釘！”
茶壺在腳邊摔成八瓣，褐色的冷茶水濺上褲管。三井弘一腳步剎住，眼珠子差點凸出眼眶。
蘇州河南岸？什麼狗屁催化劑？
“放你孃的屁！”三井弘一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欄杆前，指頭幾乎戳到奧托鼻尖上，“你們日耳曼人才是強盜！前晚在虹口野碼頭截了天海丸，昨兒一早把十四個化學博士全拐去了香港！”
“誰稀罕你那幾個東洋土包子！”
“少他媽賴賬！我的眼線親眼瞧見田中正雄捏著你們大班的火漆文書上的船！”
“那是老狗拿倉庫密碼跟你們換的買命錢！”
兩人隔著紅木欄杆互噴口水，奧托一把揪住三井弘一的西裝翻領，三井抬腳就踹。四個英國海關警衛吹著銅哨撲上來，死拽活拉，硬把兩邊按回各自的太師椅裡。前排地板上滾著半截扯斷的領帶夾，沒人去撿。
第三排的紫檀木椅上，王雪琴咔吧咬開一顆香榧子，拿手帕掩著嘴湊到陸依萍耳邊，肩膀一聳一聳的：“依萍，你聽聽這倆大冤種，腦子怕是讓門擠了。被人賣了還擱這兒幫咱們數錢呢，這出戲，比大上海舞廳的滑稽戲還下飯。”
陸依萍沒抬頭，指尖撫過裝置清單把紙頁摺好合上。
銅鐘指標咔噠跳到兩點整。
穿黑燕尾服的英國首席拍賣官走上高臺，抓起小木槌在銅底座上連敲兩下。大廳裡的嘈雜聲壓了下去，只剩奧托粗重的喘息。
“各位先生，各位女士。受德國禮和洋行委託，經江海關稅務司及法租界公董局核准，現在公開拍賣扣押於吳淞口錨地的‘富士丸’號底艙裝置。”拍賣官抖開清單，“德國克虜伯全自動高壓反應釜六臺、無菌提純塔四座、高速旋轉壓片機及配套特種鋼管道。評估總價兩百萬美金。不拆零，起拍價，五十萬美金。”
前排的杜邦委員捏著公函站起身，挺了挺圓滾滾的肚皮，拿腔拿調地補了一句：“提醒各位，按今早八點的補充通告，晌午十二點前交齊一百萬美金金磚、外加替原船東墊付六十萬罰金的主顧，才發號牌。沒牌子的，就別跟著瞎起鬨了。”
後排旁聽席上，怡和與太古洋行的兩個英國買辦對視一眼，往椅背上一靠，慢悠悠點起了古巴雪茄。煙霧飄散開，混著雨天地板返上來的潮氣。五十萬底價搭上六十萬冤大頭罰金，足足一百一十萬硬通貨，還得防著黑龍會半夜往家裡扔炸彈。這趟渾水，外灘沒人接得住。
“五十萬美金，現在開始競價。”拍賣官舉起右手巡視全場。
沒人動。窗外江面上隱約傳來兩聲悶沉的輪船汽笛。
“五十萬美金第一次！克虜伯頂配流水線，還有沒有人出價？”
左側首位的三井弘一原本死死扣著扶手，這會兒手指一根根鬆開。他抬手理了理扯歪的領口，回頭瞥向第三排那對母女。一百一十萬現錢買堆沒人會裝的廢鐵，陸依萍再瘋也割不下這塊肉。只要捱過這三槌流拍，貨退回暫扣程式，東京本家想辦法，不出三天，機器照樣得原封不動抬進虹口廠房。
拍賣官掏出手帕擦了擦鬢角的汗，瞥了眼臺下鐵青著臉的奧托，揚起木槌：“五十萬美金第二次！如果無人應價，本次拍賣將......”
“慢著！”
脆生生的上海官話在廳堂當央炸響。王雪琴拍掉指尖的果殼碎屑，右手抓起純金小算盤往紫檀木桌面上啪地一拍，左手慢條斯理拎起那塊寫著“8號”的黃銅牌子晃了晃。
拍賣官眼睛一亮，探出半個身子：“8號桌的大仲馬洋行王女士！您出五十萬美金？”
“五十萬就五十萬！”王雪琴翻了個白眼，拿金算盤指點著臺上的清單，“看在克虜伯原廠鋼印的份上，白送老孃都嫌佔地方。五十萬底價，我們大仲馬洋行收了！敲槌吧！”
後排怡和洋行的買辦手一抖，一截長煙灰掉在呢子褲腿上，燙出個焦黑的小洞。
兩個英國買辦面面相覷。他們哪知道那六十萬罰金轉頭就能在公董局內部核銷，只當大仲馬洋行真眼都不眨地砸出一百一十萬現錢。用五十萬底價吞下兩百萬的全新克虜伯流水線，全場連個爭價的對手都沒有，這跟明搶有什麼區別！
第一排債權人席上，奧托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指著臺上的拍賣官吼道：“有人出底價了！我是全權債權人代表，沒別人加價就趕緊落槌！今天就是把這船機器便宜賣給這位中國夫人，也絕不給東洋強盜留半顆螺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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