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預產期，韓雲和祝振華的心始終懸著一根細細的弦。這根弦是從如意懷孕起就繃上的。韓雲從襁褓裡一把屎一把尿把她帶大，從來沒想過自己不是她的母親。
可如意生母生她時過世這件事，是韓雲多年來的心病。她太怕命運重演，怕當年的苦難再落到自己疼了一輩子的女兒身上。
初一那天，韓雲估摸著沈謙忙完公務該回來了，她藉口扔垃圾下了樓，在單元門口來回走。天冷，她穿著一件舊棉襖，手揣在袖子裡，脖子縮著，等了好一會兒，看見沈謙的車拐進來。
沈謙停好車走過來，看見她站在樓下，腳步快了兩分。
“媽，怎麼在樓下？這麼冷。”
“小沈，我想和你說幾句話。”
“太冷了，我們到車上說吧。”
韓雲跟著他回到車裡，沈謙把空調開啟，暖風呼呼地吹出來，前車窗上蒙了一層霧。韓雲坐在副駕駛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攥了攥，像是不知道怎麼開口。
“小沈，我知道你做事穩，方方面面都考慮得周全。可如意快生了，我實在沒法不擔心。她親媽的事你也清楚，當年就是生如意走的。我知道時代不一樣了，可我是她媽，我過不去這個坎。”
沈謙沒有急著接話，他把暖風調大了一檔，讓車裡再暖一點，然後側過身來看著她。
“媽，您的意思我明白，如意親媽當年生產的時候去世，是那個年代的悲劇。沒有醫生，沒有裝置，沒有急救條件，在家硬生生熬出來的意外，現在不一樣了。”
“我知道不一樣，可我這心就是放不下來。”
“媽，明天最後一次產檢，我讓醫生給她做一次全面的產前評估，所有能查的專案都查一遍，把風險提前排查到位，一點疏漏都不留。”
韓雲長長地嘆了口氣。“小沈，謝謝你，我心裡也清楚，現在的醫療條件和我們那時候沒法比。可我這心，就是揪著。”
“媽，我懂，不到平安生完那一刻，我也是緊張的。”
韓雲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沈謙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很平，但韓雲從他眼底看出了一點東西。他也怕，只是他不能說。
第二天，預產期前的最後一次產檢。原本是常規檢查，沈謙特意跟醫生溝通，主動要求疊加全套產前評估。血檢、B超、胎心監測、骨盆條件、胎位羊水、身體體徵複查，能做的全做了一遍。
抽完血後，祝如意進診室一項一項地開始查，先是基礎查體，測血壓、體重，量宮高腹圍。接著做產科四步觸診，確認是頭位，胎頭已經入盆。然後是胎心監護，評估胎兒的宮內狀態。隨後是產科B超，測算胎兒估重、羊水指數、胎盤位置與成熟度。之後做骨盆內外測量，評估骨盆條件，又做了陰道宮頸內檢。
快到中午的時候報告才全出來，醫生逐項看完，抬起頭說：“各項指標都不錯，胎位正，羊水正常，臍帶繞頸一週，胎心監護反應型，骨盆條件良好，目前具備順產條件。回家繼續觀察，一旦見紅、破水或者規律宮縮，立刻來醫院。”
出了診室，祝如意側頭看向沈謙，帶著一點責怪：“你看，我就說一切都很好，你非要全套都查一遍，真是大驚小怪。”
沈謙拉著她在走廊坐下，他拿出報告單，戴上眼鏡又仔細看了一遍，神色才舒展了些，但嘴上還是那句：“謹慎總歸是好的，全部指標確認穩妥，我心裡才能放下心。”
“那萬一，我是說萬一，”祝如意忽然冒了一句。
沈謙正在看報告單，聞言抬起頭。
“萬一什麼？”
“萬一，我是說萬一。你保大保小？”
沈謙的臉徹底沉下來了。
“祝如意。”他叫了一聲全名。
祝如意知道他是生氣了，他只有在真生氣的時候才會叫她全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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