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穗拉開木椅坐下，目光環視著屋裡的每一個人。
這棟洋房裡，有她最至親的弟妹，也有在逃荒與落魄時緊緊相依的長輩與夥伴。
“蘇姨，周伯。”
林穗壓低聲音，語氣沉穩而出奇地平靜，“我剛從洋人和買辦那邊得來確鑿訊息，東洋人的炮艦開春就要封江。咱們……得提前走了，就在這三五天內。”
屋裡瞬間安靜了下來，只聽得見爐火細微的噼啪聲。
林禾捏著手帕的指尖猛地一緊，小臉微白，但沒吭聲，只是默默捱到了姐姐身邊。
蘇阿姨愣愣地看著手裡的針線，眼眶一下子紅了。
她低下頭，粗糙的手指反覆撫摸著那塊昂貴的呢絨布料，嘴唇顫抖著，半晌才抬起頭來：“穗丫頭……你是個有大造化的人，能帶著孩子們往更穩妥的地方奔，姨心裡替你們高興。可是……姨走不了啦。”
林穗心頭微動：“蘇姨？”
“儂知道的，姨在這申城活了大半輩子，前頭男人埋在這兒，我孃家那點老底子也在這兒。”
蘇阿姨擦了擦眼角，露出一個苦澀卻釋然的笑容，“我家阿芳年紀也到了，去年剛在南市定了親。若是跟著你們去外洋或者香港，兩眼一抹黑，連句洋話都不會講，死都不知道埋在哪個亂葬崗子……姨就在這法租界守著。只要租界的界牆不倒，小老百姓關起門來，總還能熬口粥喝。”
林穗看著這位陪伴了自己一路走來的溫厚長輩，明白人各有根。
她沒有強求，而是起身從櫃底提出那個原本就準備好的紅木小匣子，輕輕推到了蘇阿姨面前。
掀開盒蓋，裡面除了六根沉甸甸的大黃魚。
“蘇姨，我不勉強您。”
林穗握住她粗糙起繭的手，語氣鄭重，“金條你手下。往後要是戰火真蔓延進來，您和你女兒趕緊跑。”
蘇阿姨嚇得連連推拒，眼淚直往下掉：“使不得啊穗丫頭！，我怎麼能……”
“您受得起。”
林穗按住她的手，不容反駁，“沒有您，阿禾學不會做衣裳，這是您應得的安家本錢。”
蘇阿姨泣不成聲，死死抓著林穗的衣袖，重重地點頭。
林穗轉過頭，看向默不作聲的周伯。
周伯放下銅石杵，嘆了口氣，臉上的皺紋像乾涸的河床一樣舒展開來：“穗丫頭，老頭子我……也不跟著你們折騰了。”
林禾急了：“周爺爺，您跟我們一起走吧！路上要是生病了可怎麼辦？”
周伯慈祥地摸了摸林禾的腦袋，搖頭苦笑：“禾丫頭，周爺爺老了，這把老骨頭經不起遠洋大浪顛簸。再者說，我兒子那間小藥鋪剛有起色，兒媳肚裡剛懷了周家的骨肉……我若是走了，老頭子合不上眼啊。”
林穗完全理解周伯的心思。
亂世之中，骨肉團聚比什麼都金貴。
她走回內室，取出一隻沉甸甸的布包，裡面裝著兩千塊新鑄的現大洋、二十支從空間裡調出來的極品野山參，以及幾盒珍貴的西藥磺胺。
“周伯，我不勸您背井離鄉。但有一句話，您老必須聽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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