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內室床榻間,悠悠轉醒的孫尚香,頭腦昏沉初散,渾身發軟無力。
她緩緩睜眼,看清周遭陌生凌亂的佈置、屋內緊繃肅殺的氣氛,再結合方才身體莫名的昏沉燥熱的失重感,一瞬間所有脈絡盡數通透。
她何等聰慧剛烈,瞬間想通了這整場骯髒算計。
兄長不甘婚事落空,不願她清白安穩嫁入甄家,竟不惜用這般下作、齷齪的手段,構陷她、算計曹丕,妄圖強行扭曲結局!
心口驟然一空,寒意徹骨,悲涼瞬間席捲四肢百骸。
她生於江東、長於軍營,一生為江東奔走,甘願做棋子。
可到頭來,親兄長為了權謀利益,竟不惜犧牲她的名節、她的終身、她的安穩!
孫尚香眼底瞬間泛紅,卻無半分淚水,只剩徹骨冰涼與失望透頂。
她嗓音微微發顫,字字泣血、句句寒心:
“兄長……竟然如此算計我?”
“為了江東權謀,為了一己棋局,不惜用上這般齷齪不堪的手段?”
朱鑠領命,腳步沉穩,轉身便快步往外去尋大夫,甲葉輕響劃破了廳內凝滯的死寂。
那幾名江東部屬見計策敗露,曹丕早有防備,臉色煞白,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短刃之上,目光兇狠地往魯肅身上瞟。
他們是奉了吳侯密令出來辦事,若是兩手空空回去,難逃責罰,如今被逼到絕境,便想著鋌而走險。
魯肅見狀,心頭大駭,連忙橫身攔在他們身前,壓低聲音呵斥:“都住手!還想再添禍事嗎?”
“大人!事到如今,難道我們就這樣認栽?”為首一人咬著牙,不甘心地低聲爭辯,“若是此事傳回建業,你我都擔不起罪責!郡主的婚事若是順著甄家,於江東百害而無一利,主公要的本就是世子妃這個位置!”
“可手段錯了!”魯肅面色羞愧又沉痛,聲音壓得發啞,“用下藥構陷、汙人名節的法子,就算成了,也是江東的汙點!我魯肅寧肯回建業領罪,也不能任由你們繼續造孽!”
曹丕負手立在原地,靜靜看著他們內訌,神色冷淡,不見半分波瀾。
他一早便察覺席間酒水有異,假意飲下,裝作醺然上當的模樣,就是等著這群人自己把底牌翻出來。
內室的紗帳半垂,孫尚香撐著發軟的身子,慢慢坐起身,鬢髮微亂,往日里颯爽明亮的眸子,此刻蒙上一層冰涼的失望。
她緩緩攥緊了身下的錦被,指節泛白,喉間發緊:“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甄儼在外頭等候,本是想著稍後過來同孫尚香說幾句話,遠遠聽見裡面動靜不對,心中不安,已經快步趕了過來,剛到門口,便聽見孫尚香那句寒心的話,腳步猛地頓住。
他掀簾而入,一眼看見榻上神色悽然的孫尚香,又瞥見廳中劍拔弩張的江東眾人,心頭一緊,快步走到榻邊,輕聲喚道:“孫姑娘,你還好嗎?”
孫尚香側過頭看向他,看見甄儼乾淨擔憂的眉眼,這強撐著沒有落下的眼淚,險些就滾了下來,她偏過頭,啞聲道:“我無事。”
只是那聲音裡的悲涼,藏都藏不住。
這時朱鑠引著大夫匆匆趕來,大夫提著藥箱上前,先給孫尚香搭脈,片刻之後,躬身向曹丕回稟:“世子,所幸藥量不重,只是一時昏沉乏力,服一劑安神解毒湯藥,靜養半日便可無礙,不會傷及根本。”
曹丕微微頷首,目光落向魯肅:“魯子敬,你管束屬下不力,鬧出這等醜事。我本可即刻將這些人拿下,交給父親處置。”
魯肅閉了閉眼,深深一揖:“世子,所有罪責,魯肅一力承擔。是我識人不明,沒能約束手下,累及世子,累及小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