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曹節的聲音很輕，落在寂靜的大殿裡。
劉協緩緩轉過身，眼底還凝著方才謀劃落空的鬱色，看見是她，面上勉強壓下戾氣，扯出一抹淡得近乎苦澀的笑：“皇后來了。你都聽到了？”
“是。”曹節緩步走近，素色的後袍曳過冰冷的石地，“嫂嫂腹中孩兒無恙，嫂嫂藉著醉月樓把那些傷人的流言盡數撫平了。陛下，是你安排的人？”
她沒有繞彎子，目光直直望進劉協眼底。
劉協沉默片刻，低低笑了一聲，笑聲裡滿是悵然：“是。朕本以為，這是一步好棋。曹丕看重甄宓，看重這個未出世的孩子。若是這一胎沒了，他們夫妻生隙，鄴城人心浮動，便是朕的機會。誰能想到她竟然如此厲害，三言兩語，就讓滿城流言不攻自破。”
“陛下可知此事一旦敗露是什麼後果？”曹節的聲音微微發緊，“父親本就對永安宮處處提防，若是查到源頭在你身上，大漢這最後一點體面，怕是都留不住。”
“體面？”劉協抬眼，眼中燃起一點不甘的火光，“朕是大漢天子，卻困在這宮牆之內，形同傀儡！曹家奪我河山，難道朕連一試的資格都沒有？甄宓腹中，是曹家的骨血，曹丕殺了我的孩子，那他的孩子為什麼能活？”
“我明白你的不甘心。”曹節閉了閉眼，心口像是被兩頭拉扯，一邊是夫君復國的執念，一邊是她血脈相連的曹氏宗族，“可這法子太險了。哥哥雖然遠在軍中，心裡時時刻刻記掛她們母子。這一次僥倖沒有追查到永安，不代表下一次也能如此。”
“皇后是來勸朕收手？”劉協的神色冷了幾分。
“我不是勸你全然放棄。”曹節搖了搖頭，聲音沉靜下來，“只是不該把心思放在一個婦人腹中的孩兒身上。暗算胎孕，本就是陰毒之舉，就算成了，也落人口實。贏了一時，失了人心。”
她走上前半步，放低了聲音：“如今計劃已經敗了，先按下所有動作，召回在外的細作，不要再有任何異動。暫且蟄伏，靜待時機。若是再貿然出手，便是自尋死路。”
劉協望著她，看著這既是曹家女兒、又是自己皇后的女子，久久不語。
燭火跳動，映得他臉色陰晴不定。許久，他緩緩握緊玉圭，指節泛白。
“好，朕聽你這一回。暫且收了手。”他語氣低沉，可曹節看得清楚，他眼底的恨意，半點沒有消散，只是暫時掩藏起來了，“只是皇后記住，今日這一步退讓，不代表朕會就此認命。大漢的江山，朕總要想辦法拿回來。”
曹節心中一沉，知道他只是暫時隱忍，這樁糾葛，遠遠沒有結束。
她獨自回到寢殿，屏退左右，倚著窗欞靜坐。秋風卷著枯葉打在窗上，沙沙作響。
方才劉協雖答應暫且收手，可那眼底未熄的不甘，曹節看得明白。
她反覆思忖，要不要遣人悄悄送一封信給甄宓，提醒她多加戒備。
甄宓懷著身孕，先前才遭過下毒暗算，險險傷及胎氣。
若是把永安宮這樁謀劃告訴她，甄宓必然會更加小心，能避開後續的禍事。
可轉念一想，她又遲疑了。
她是大漢皇后，私下給曹丕的世子妃通風報信，一旦被劉協察覺，夫妻之間本就脆弱的情分便會徹底撕破，永安宮再無寧日。
那該怎麼說呢，這件事不該由她來說。
指尖捻著一方空白的素箋，墨塊已經磨好，她提筆懸在紙上許久，終究緩緩放下，輕嘆一聲。
這件事還是讓姐姐去說比較好，明日讓姐姐進宮一趟。
日子平靜地過了幾日，鄴城府中傳來訊息——司馬懿的夫人張春華病重，臥榻不起，湯藥接連幾日不見起色。
訊息送到甄宓院中時，她正扶著腰，在廊下慢慢散步，曹叡陪在她身側。聽見這話，甄宓微微一怔。
她記得前塵，也清楚張春華性子剛烈強悍，素來身子硬朗，無端重病，本就蹊蹺。先前府裡暗流湧動，下毒、構陷接連不斷，張春華這一場病，未必是天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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