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黃蓋悶聲開口，背上的傷依舊隱隱作痛，“曹軍戰船眾多，往來靈便，火船一至，若是各自散開，我們這一番籌謀便盡數落空。”
龐統放下茶盞，俯身，以指尖沿著江上航線慢慢劃開：“我願渡江，往曹營去。曹操素來愛才，聽聞我龐統之名，必會召見。我便藉機進言，告訴他北兵不習水戰，風浪顛簸，士卒容易暈船，苦不堪言。勸他將大小戰船以鐵索相連，鋪上木板，船船相接，如履平地。”
周瑜眸光一亮，隨即又斂住喜色，沉聲道：“此計兇險至極。曹操狡詐多疑，仲達又在一旁輔佐，一旦被他們看破，士元絕無生還之機。”
“我自然知曉。”龐統從容一笑，鳳眸沉靜，“我會說得像真心為曹軍謀劃，隻字不提火攻。就算他們心中存疑，北軍暈船乃是實情，這個提議，正中曹操心頭所想。”
“只是荀攸此人，眼光毒辣。”周瑜眉頭微蹙，“若是他看出其中隱患，出言阻攔，連環之計便難以成。”
“我自有說辭。”龐統緩緩道，“若是他提起防備火攻，我便說江上多是西北風，大火只會吹回北岸，不必多慮。如今他們尚且不知，待到時日將近，風向一轉，東南風起，便是他們的死局。”
黃蓋聽得心頭震顫，嘆道：“先生以身入虎穴，這份膽氣，令人敬佩。”
“亂世之中，各為其主罷了。”龐統抬眼望向窗外奔湧的大江。
周瑜沉默片刻，鄭重拱手：“若此計得成，士元當居首功。只是一旦情勢不對，千萬設法脫身，不必硬撐。”
“都督放心。”龐統回禮，笑意淡而堅定，“我會尋一個合適的時機動身。待到我從北岸傳回暗訊，便是都督準備火船、等候東南風之時。”
油燈搖曳，將三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之上。
連環計就此定下，一張無形的大網，藉著滔滔江水，悄悄向著北岸的曹軍水寨撒去。
江霧稍稍淡去，一葉扁舟載著龐統，順流直往北岸而去。
他一身素色儒衫，不帶僕從，只攜一卷簡冊，看著便是閒遊的隱士。
舟子輕划船槳，破開粼粼波光，不多時便靠近曹軍水寨。北岸巡江士卒厲聲喝止，龐統坦然拱手，自報姓名。
訊息一路遞入中軍，曹操一聽是鳳雛龐統，大喜過望，連忙傳令請入帳中。
大帳之內，案上擺滿江圖，曹丕與司馬懿正侍立一側。
曹操起身迎上前，笑意殷殷：“久聞士元大名，今日得見，實乃孤之幸事！”
龐統從容行禮，神色閒散，不見半分侷促：“丞相盛名遍於天下，士元久仰。此番泛舟江上，見北軍水師浩蕩，故而前來一觀。”
曹操拉著他，一同走到帳外，憑欄眺望江面。兩艘戰船浮於水上，隨浪起伏。
龐統故作憐惜，輕輕一嘆：“北軍將士驍勇，唯獨苦於水戰。大江之上，風浪無定，船身搖晃，士卒定會眩暈嘔吐，縱然身有勇力，也無從施展。長久下去，軍心難免耗損。”
曹操卻說道：“那先生現在覺得晃嗎？”
龐統目光心裡一驚，但還是彷彿全然為曹軍著想：“以士元愚見，可以將大小戰船兩兩相連，用粗重鐵索扣緊，上面鋪設寬厚木板。如此一來，船身穩固，風浪再大，也如行走平地一般。北兵登船操練，再也不會暈船。”
曹丕心頭一動，還未開口，司馬懿已經上前一步，目光沉沉落在龐統身上：“先生此計固然巧妙，只是若有火船突襲，船隻相連，一船起火，其餘盡數難以脫身，不可不防。”
龐統心中早有預備，聞言淡然一笑，抬手遙指江面長風：“司馬先生多慮。江北秋冬，向來盛行西北風。倘若真有人縱火，大火只會順著風向，吹回南岸，燒的是江東自己的船隻。周瑜縱然有心火攻，也無天時相助，何必杞人憂天？”
曹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司馬懿正想站出來反對，曹操卻抬手止住了他：“仲達，不必過慎。能令我大軍免除暈船之苦，乃是上策。”
龐統垂眸，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鋒芒，又隨口談論兵法、山川地勢，談吐縱橫，妙語迭出。
曹操愈發欣賞，待他極為厚待，設宴款待，席間頻頻勸酒，一心想要將他收為己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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