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中燭火被江風捲得忽明忽暗，那捲封緘嚴密的帛書被孫權一把接過，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垂眸逐行掃去，臉上的錯愕一點點凝作沉鬱，眉峰擰成一道冷硬的溝壑。
條款列得清清楚楚，字字誅心：其一，江東須將沿江六處要隘盡數交割，曹軍可在江岸駐兵巡防；其二，水軍裁去大半，僅留千人守禦，戰船收繳北上；其三，周瑜須遣赴許都，入丞相府聽用，名為輔佐，實為質子；其四，每年貢糧、布帛、珍玩按數上繳，孫氏子弟擇良辰入鄴，隨侍魏王左右。
“砰——”
孫權一掌重重拍在案上，案上玉盞震得跳起，酒液潑灑出來，洇溼了半幅軍報。他胸口劇烈起伏，眼底翻湧著被欺辱的暴怒，指腹幾乎要將帛書攥出裂痕。
“好一個曹操！”他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從齒縫裡擠出來的寒意，“孤遣使求和，他倒好，一紙條款，是要把江東的脊樑盡數抽斷！要隘交割、水軍裁撤、周瑜為質、子弟入鄴……這哪裡是和談，這是要孤拱手獻土，自縛雙手，任他宰割！”
帳內鴉雀無聲。
張昭等文臣垂首而立，不敢接話；周瑜上前半步，甲葉輕響，眉宇間滿是厲色：“主公！曹操狼子野心，本就沒安好心！此等條件，斷不可應！他是借和談之名，行吞併之實，一旦依約行事，江東再無還手之力，他日只需一道詔令，孫氏滿門皆為階下囚！”
孫權沒有立刻應聲。
他緩緩轉過身，走到帳壁懸掛的江圖前，指尖沿著江東六郡的輪廓緩緩劃過，怒火在胸中翻湧，可理智卻一寸寸壓了下來。
他何嘗不怒。父兄三代經營江東，基業在他手中，若真應下這些條款，他便是孫氏的罪人，千年之後，史書上只會寫他屈膝降曹，喪權辱土。
可眼下的局面，容不得他一味暴怒。
江上一戰，水軍折損慘重，糧草不濟，世家離心，山越在後方虎視眈眈。
若是此刻撕毀和談、再度開戰，曹軍以得勝之勢臨江而下，江東未必守得住。真到了城破家亡那一日，連談條件的資格都不會有。
怒火漸漸沉進眼底，化作沉沉的權衡。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眉宇間的暴戾已經斂去大半，只剩隱忍的凝重。
“公瑾所言，孤何嘗不知。”他聲音低啞，指尖在圖上重重一點，“曹操這是看準了我們眼下耗不起，才開出這般苛刻的價碼，逼我們就範。”
他轉身看向帳中眾人，語氣裡還壓著未散的怒意，卻多了幾分務實的冷靜：“可戰，我們眼下戰不起。江東的將士、百姓，經不起再一場大敗。孤縱然滿腔怒火，也不能拿六郡基業、滿門性命去賭這一口氣。”
張昭連忙躬身：“主公明鑑。眼下唯有和談，方能換取喘息之機。再說曹操勢大，這麼說才是真的要和談呢！條件寬鬆，我們也不信。”
“和談可以。”孫權抬手打斷他，目光重新落回那捲帛書，唇角扯出一抹冷硬的弧度，“但不是照他曹操的條件俯首稱臣。要隘、水軍、質子，這三條，一條都不能依。”
他重新走回案前，將帛書攤平，指尖逐條點過：“傳令下去，修書回曹營。江東願息兵修好，歲歲納貢，承認魏王正統；但沿江要隘乃江東門戶，不可交割；水軍可裁冗員，戰船不能盡數上繳；周瑜乃江東主將，身負守土之責，不能赴許都為質。”
頓了頓，他眼底閃過一絲審慎：“若是曹操肯鬆口，我們便再談；若是他執意要強壓，那……孤也不是不能拼這一場。只是在此之前，先探一探他的底線。”
周瑜眉頭微蹙，還想再勸，卻見孫權抬手止住。
“公瑾，孤知道你主戰。”孫權看向他，語氣沉緩，“孤也不甘心。可和談不是投降，是拖時間。你趁機收攏殘兵、修繕戰船、清點糧草，待江東緩過這口氣，是戰是和，我們再從長計議。”
周瑜沉默片刻，終是拱手領命：“末將明白。”
帳外江風依舊呼嘯，浪濤拍岸，一聲接著一聲。
孫權立在案前，望著江北的方向，胸中怒意未平，卻也壓下了立刻翻臉的衝動。
他清楚，這一場和談，是刀尖上走路——既要借和談喘息，又不能被曹操捆住手腳；而曹操那邊，也未必肯輕易讓步。
一紙回書，很快便由使者帶著，再度渡江北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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