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副司長走了以後,走廊裡的人散得快,皮鞋和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聲音交錯著遠了。賀知舟站在原地沒動,保溫杯夾在腋下,杯套的深藍毛線貼著白大褂袖口。
“主持分組討論”五個字擱在腦子裡轉了一圈,他擰開杯蓋喝了一口涼透的枸杞水,把杯蓋擰回去,往電梯方向走了。
第二天下午一點四十,七樓的大會議室隔壁,一間小會議室的門牌被工作人員換成了“第一組:評估指標體系”。長桌比上午那間短了一截,椅子排了一圈,牆上那塊白板是固定的,板面刷了一層新漆,馬克筆的筆槽裡插著四支,紅藍黑綠齊全。
賀知舟到的時候,方曉雯已經把投影儀接好了,幕布上亮著一張Excel表格,三十五行,七列,每一行是一項評估指標,每一列是指標名稱、定義、採集方式、計算公式、資料來源、報送頻次、適用範圍。
表格的右上角打著一行小字:“安徽省急診質控中心基線評估指標體系(V3.2)方曉雯整理”。
人陸續進來了。協和的老主任沒來這一組,去了第二組的核查標準。瑞金的主任坐在長桌左邊,無框眼鏡擦了一下戴回去,材料翻到了第一頁。廣東的代表挨著他,手裡捏著一支自帶的簽字筆,筆帽咬在嘴裡。四川華西的坐在對面,筆記本攤開了兩頁,上面已經寫了幾行字。陶建軍坐在靠窗的位置,袖口磨毛的那截邊搭在桌沿上,面前擺著一杯沒動過的茶。
加上河南、湖北、雲南的代表,內圈坐了八個人。
牆上的電視螢幕亮了,影片訊號接進來,畫面抖了兩下穩住。高啟峰的臉出現在螢幕裡,背景是江城一院急診科的辦公室,白板的一角露在他身後,藍色馬克筆的字跡模模糊糊看不清。
“高啟峰,聽得見嗎?”賀知舟對著螢幕問了一句。
“聽得見,畫面有點延遲,聲音沒問題。”高啟峰的聲音從電視喇叭裡傳出來,帶著一點電流的底噪。
賀知舟站到投影幕旁邊,手指點了一下幕布上那張表格。
“各位手上都有列印版,方曉雯發的。三十五項指標,是我們安徽跑了一年多沉澱下來的。今天不是讓大家照搬,是讓大家挑毛病。哪些能用,哪些不能用,哪些要改,說。”
瑞金的主任先翻到了第二頁,筆尖點在第十四項上。
“第十四項,‘急診搶救室醫護配比’,你們寫的標準是一比二,一個醫生配兩個護士。我們瑞金急診搶救室日均接診量一百二以上,一比二是基本配置。但這個標準放到全國,縣級醫院能達到嗎?”
賀知舟偏頭看了一眼螢幕。
“高啟峰,去年核查的資料,縣級醫院搶救室的醫護配比平均是多少?”
高啟峰低頭翻了一下桌上的材料,抬頭。
“零點六比一。不是一比二,是零點六個醫生配一個護士。有幾家連搶救室都沒有獨立編制,急診醫生兼著門診和搶救室兩頭跑。”
瑞金的主任把筆擱在桌上,靠回椅背。
“那一比二在西部基本是廢紙。”
“所以這項需要調。”賀知舟在白板上寫了“第14項”三個字,後面畫了個問號。
廣東的代表把筆帽從嘴裡拿出來,聲音快。
“不只是十四項。我看了一遍,前二十項裡至少有七項,東部三甲覺得太低了,西部縣醫院覺得太高了。這個矛盾怎麼解決?一套標準卡全國,要麼東部覺得沒挑戰,要麼西部覺得夠不著。”
雲南的代表接上了,口音帶著點西南味。
“我們省最偏遠的縣醫院,藥品過期率去年還在百分之八。你讓他一步到位降到百分之三,他做不到,做不到就不報了,資料直接造假。”
“我們青海更不用說了。”陶建軍在靠窗的位置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說得慢,說得穩。“你定一個他跳起來都夠不著的槓,他連跳的念頭都沒有了。”
湖北的代表翻著材料插了一句。
“可要是標準定太低,東部省份的質控等於不考核。我們武漢幾家三甲的急診響應時間已經壓到八分鐘了,你給他定十八分鐘的達標線,那叫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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