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修文被揪著耳朵,又被三個人輪番說了幾句,疼得齜牙咧嘴,嘴裡急急忙忙地辯解道:“媽!您先鬆手!我這不是怕您擔心嗎!舅舅剛才不也說了嘛,那邊戰爭的烈度不高,阿三的實力不強,是個好機會!當兵的哪有不打仗的?”
“我學了這幾年,學的就是這個,真上了戰場才能用得上!要不然我當這個兵還有什麼意思?天天坐在辦公室裡看地圖?”
方秀秀被他這一番話說得噎了一下,揪著耳朵的手微微鬆了鬆,但隨即又攥緊了,嗓門半點沒降:“你還有理了?烈度不高那也是打仗!真刀真槍的,子彈炮彈又不長眼,打到誰身上誰受著!你說得輕巧,‘當兵的哪有不打仗的’,你就讓我天天在家提心吊膽地等著,你就高興了?”
沈修文被這話堵得說不出話來,耳朵還被人揪著,只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沈文遠。
沈文遠迎上他的目光,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後攤了攤手,臉上的表情分明寫著“你自己惹的事,自己勸”。沈修文又轉頭看向方雲海,方雲海正靠在沙發背上,端著茶杯,看著這一齣母子鬧劇,臉上的表情又是無奈又是好笑,見沈修文看過來,終於嘆了口氣,把茶杯擱下來,開了口。
“姐,你先鬆手。”方雲海朝方秀秀擺了擺手。
方秀秀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沈修文那張被揪得通紅的耳朵,到底還是鬆了手,退了兩步,重新在沙發上坐下來,但臉上的氣還沒消,胸口一起一伏的。
方雲海等她坐定了,才慢慢開了口,語氣比方才沉了幾分,也緩了幾分:“姐,我知道你擔心什麼。你要是實在不想修文去,我這邊也有辦法。我可以把他放到衛戍區來,就在京城,離家近,天天能回家,你天天能見著。”
這話剛說完,沈修文一下子急了,從沙發角落裡直起身來,嗓門也高了:“不行!舅舅,我去西南!我不去衛戍區!”
方雲海抬起手來,往下壓了壓,示意他住嘴。沈修文張了張嘴,到底還是把話嚥了回去,但臉上的表情分明寫著不甘心。
方雲海把手放下來,轉回頭去,看著方秀秀,語氣放緩了,一句一句說得清清楚楚:“不過姐,你得明白一個道理。部隊這個地方,向來崇拜強者,崇尚軍功。當兵的,誰立的功多,誰打的仗硬,誰說話就硬氣。修文要是想在部隊裡立住腳、想有發展,不敢上戰場,他就永遠也成長不起來。”
他頓了頓,把身子往沙發背上靠了靠,繼續說:“你看看現在部隊裡那些校級以上的幹部,哪一個不是在戰場上滾出來的?你數數,從元帥到將軍,從師長到團長,有一個算一個,全是從槍林彈雨裡走過來的。”
“沒有軍功,沒有實戰經驗,在部隊裡就抬不起頭,說話沒人聽,做事沒人服。連我自己,也不是這麼多年戰火裡滾過來,才到了今天這個位置的。”
方秀秀聽著這些話,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她低下頭,兩隻手在膝蓋上絞著,過了一會兒才低聲開了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不少,帶著幾分悶悶的勁兒:“這些我都知道。我就是擔心……”
她沒有把話說完,但“擔心”兩個字後面是什麼,屋裡的人都明白。當媽的,兒子要上戰場,哪有不擔心的?
方雲海看著她那副模樣,沒有再多說什麼大道理,只是把語氣放得更緩了一些:“姐,你要是實在不放心,那修文就不去,我安排他進衛戍區。這事我不勉強,你拿主意。”
客廳裡安靜了幾秒。方秀秀低著頭,絞著膝蓋上的手指,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長長地嘆了口氣,抬起頭來,語氣裡帶著一種當媽的無可奈何和幾分咬著牙的放手:“去吧,去吧。一個個的,都是討債鬼,生下來就是讓我操心的。這輩子就沒個安生的時候。”
方雲海聽她這麼一說,心裡頭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語氣裡帶著幾分寬慰:“姐,你放心。我這邊對西南那邊有過研判,只要修文不貪功冒進,穩紮穩打,不會有什麼問題的。那地方戰爭烈度不高,阿三的戰鬥力也就那樣,修文去了,小心謹慎些,出不了大事。”
方秀秀又嘆了口氣,擺了擺手,臉上的表情像是認了命:“行吧行吧,你們一個個都說沒事,我還能說什麼?去吧去吧,讓他去。”
方雲海見她總算鬆了口,朝坐在旁邊的周怡和張華欣遞了個眼神。
周怡會意,放下手裡的茶杯站起身來,走到方秀秀旁邊,臉上帶著溫和的笑,語氣裡帶著幾分拉家常的隨意:“姐,走,上樓坐坐。我給沈卓做了一件小衣服,剛縫好,針腳粗,你幫我看看,哪兒不合適我再改改。”
張華欣也站起來,走到方秀秀另一邊,笑著幫腔:“是啊媽,上去看看吧,我也在,您幫著參謀參謀。”
方秀秀看了看兩人,知道她們是特意來岔開話題、讓她換換心情的,心裡頭領了這份情,站起身來,跟著兩人朝樓上走去。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又回過頭來,瞪了沈修文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分明是“回頭再跟你算賬”。沈修文縮了縮脖子,沒敢吱聲。
等三人的腳步聲在樓梯上漸漸遠了,上了二樓,客廳裡的氣氛才徹底鬆下來。
方雲海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擱,轉過頭來,瞪了沈修文一眼,又好氣又好笑:“你小子,膽子挺大啊。還說一半留一半,打仗的事一個字不提,你打算什麼時候跟你媽說?上了火車再拍個電報回來?”
沈修文被這一眼瞪得縮了縮脖子,抬手撓了撓後腦勺,臉上露出一個尷尬的笑:“舅舅,我這不是怕我媽擔心嗎?她那個性子,您也知道,一聽說打仗,肯定得炸。我想著先把事辦了,到了西南再慢慢跟她說,那時候她也沒法攔了……”
“你還有理了?”方雲海沒等他說完,就打斷了他,“你媽那個性子,你瞞著她,等她知道了,只會更炸。”
沈修文被問得啞口無言,撓著後腦勺,嘿嘿笑了兩聲,沒再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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