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垂眸，喉間微澀。
他這一生，橫掃天下，威震四海，唯獨面對父親的這份怨懟，無處可躲，無可辯駁。
“可朕也看著。”李淵的語氣忽然緩了下來，目光望向殿外，“這四年，你廢苛政、輕徭役、任賢能、聽諫言。當年朕定下的均田制、租庸調變，你守著，還做得更好；隋末亂世留下的滿目瘡痍，你一點點撫平了。如今突厥臣服，萬邦來朝，百姓安居樂業！這大唐，比朕在位時盛了百倍。”
他轉頭看向李世民，眼底的冰霜終於化開了幾分：“朕當年起兵太原，定鼎關中，建大唐，平亂世，所求的從來不是一己之皇權，是天下安定，是李氏江山傳萬代，是百姓能有安生日子過。二郎，你做到了。”
“父皇……”李世民心頭一震，四年的壓抑與愧疚在這一刻險些翻湧上來。
“朕是父親，可朕首先是大唐的皇帝。”李淵嘆了口氣，那聲嘆息裡有蒼老，有釋然，也有對江山社稷的最終託付。
“朕怨你的是手足相殘，怨的是逼宮奪權，可朕從不否認，你是最合適的接班人，是能把大唐帶上盛世的人。建成若坐了這皇位，未必能有今日之天下；元吉，不提也罷。這四年，朕看著江山越來越好，看著你成了千古難遇的明君，心裡的恨也就一點點散了。”
“朕躲著你，不過是放不下老父親的臉面，放不下當年的傷痛。可如今，天下已定，盛世已開，朕還有什麼放不下的？”
李淵的目光終於變得溫和，像尋常人家的老父看著自己功成名就的兒子：“你是朕的二郎，是朕最看重的兒子，是大唐的皇帝。這江山交給你，朕放心。”
李世民起身，鄭重地對著李淵深深一拜。
這一拜，是兒子對父親的愧疚，是帝王之間的敬重，也是四年心結終得化解的釋然。
“兒臣謝父皇體諒。”他聲音微啞，卻無比堅定，“兒臣此生，定守好這大唐江山，護好天下百姓，不負父皇當年開國之功，不負李氏列祖列宗，更不負父皇今日的原諒。”
李淵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臂膀。
這一扶，父子間四年的隔閡、猜忌、怨懟盡數煙消雲散。
“陪朕喝一杯吧。”李淵笑著指了指案上的酒樽，那笑容是四年以來第一次真正舒展，“就喝當年太原起兵時咱們喝過的酒，敬這大唐盛世，也敬……咱們父子。”
這一刻，帝王放下了皇權的芥蒂，父親放下了喪子的怨恨；兒子放下了深藏的愧疚，天子接住了父親的託付。
兩人連喝了三杯酒，李淵起身：“走吧，別讓他們在外面久等了。”
李世民滿臉欣喜地跟著李淵向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李淵突然回頭看著李世民。
“二郎，朕再問你最後一件事。”
李世民剛與李淵緩和關係，自然對李淵言聽計從。
“父皇有什麼事？兒臣定知無不言。”
李淵微微頷首：“朕還能活多久？”
李世民一怔，沒想到李淵會問這個。隨即開始猶豫，不知道該不該回答李淵。
李淵彷彿早已察覺，他拍了拍李世民的肩膀說：“朕明白了。二郎，朕再給你上最後一課。身為皇帝，需喜怒不形於色，學會控制情緒。朕瞭解你，今日見你便知你心中有事；加上皇后那幾句話，朕更確定你是從後世之人那裡得知了朕的死期。看來，朕的時日無多，大概也就這幾年了。”
李世民眼角微紅：“父皇放心，清泉所在的後世醫療手段極為高超，定能治好您的病。”
李淵卻很灑脫：“治不治又如何？朕這一生已經足夠精彩。如今看到大唐蒸蒸日上，又有你這樣的繼承人，朕已經很滿足了。從前朕只想在宮中了此殘生，現在卻想去其他朝代看看，也算是朕的最後一點願望。”
李世民上前扶住他：“父皇，只要您想，這天下何處去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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