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引擎低低嗡鳴一聲，緩緩駛出沿街的暖黃路燈裡。
夜色徹底沉落，夏日的晚風穿窗而過，褪去了白日的燥熱，只剩溫柔的涼。道路兩側樹影連綿倒退，城市的燈火被遠遠拋在身後，喧囂一點點褪去，天地間只剩下沉靜的夜色與漫天鋪展的碎星。
謝明兮打完黑瞎子就別過頭，目視前方，冷淡地繃著臉。
黑瞎子單手搭著方向盤，懶懶散散的哼著不成調小曲。楊好神色複雜的看著蘇萬，跟著這樣的師父學，楊好毫不懷疑過幾天他可以拿著材料去逮捕蘇萬了。蘇萬尷尬的地下頭，囁囁解釋，他才不會這麼不要臉。黎簇靠著車窗閉目養神。
車子停穩，黑瞎子先一步推門下來，繞到副駕這邊，伸手拉開車門。他抬手虛扶在車門上方，風一吹，敞開的襯衫領口往一邊滑了些，舊狗牌跟著輕輕磕碰在車框，他站的鬆鬆垮垮，手隨意搭在車框上，做了個邀請的動作：“Darf ich die Ehre haben? （我可以有這個榮幸嗎？）”
謝明兮瞥了他一眼，嘰哩咕嚕說什麼呢，彎腰踏出車外，晚風迎面撲上來。
後排三個少年緊跟著鑽下來，蘇萬剛伸懶腰，屁股上捱了不輕不重一腳，踉蹌了一下。
“去，後備箱開開，東西搬出來。”黑瞎子抬了抬下巴。
蘇萬揉著屁股，委屈巴巴：“怎麼又是我！”楊好站在邊上抱臂笑：“你的好師父。”
後備箱蓋子往上掀起，滿滿當當碼著一箱子又一箱子煙花，紅的綠的包裝堆得實心。蘇萬楊好一人抱起兩箱，顛顛地往河邊跑。黎簇也跟上去。
黑瞎子轉回頭，看著謝明兮。煙花還沒點，河灘上就一點月光。他站在月光下孔雀藍襯衫被風掀著，慢悠悠的：
“Es ist sp?t in der Nacht, der nd steht überSalute. Wie lacht das Leben, wie lacht der Tod!”
頓了半拍，才輕描淡寫補上中文，像翻譯，又像只說給她一個人聽：
“夜深了，月亮懸在薩魯特山上。生命在笑，死亡也在笑。”
謝明兮眉心動了一下，目光落在河面浮動的月光上：“黑塞的《克林索爾的最後夏天》。”
黑瞎子低低笑起來：“還真被你聽出來了。”
謝明兮抬眼看向他，乾脆利落一掌打在他的晃來晃去的胸肌上警告：“在北京周邊放煙花，報備了？”
黑瞎子故意往後一仰，抬手捂住胸口，齜牙咧嘴的模樣，慢悠悠回答：
“報備了啊。”
黑瞎子的信譽在謝明兮這裡連小黃車都騎不走，謝明兮還要再問什麼，蘇萬楊好那邊已經把引信點上了。引線“滋啦”燃起來，煙花猛地竄上天，嘭的一聲在高空炸開。
滾燙的光團在夜空中崩開，金紅烈焰翻湧擴張，星火簌簌墜落，碎光四下飛濺，像揉碎的星屑潑在天幕上。流光層層疊疊往下落，飄在晚風裡，和天上本來的銀河融在一起。
光落進河裡，跟著水波晃成一片一片的，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水。空氣裡全是硝煙味，混著河灘上的草木氣。蘇萬和楊好仰著頭嗷嗷喊，黎簇站在遠一點的地方，臉上也映著光。
碎落的流焰漫天紛飛，無數細碎光點輕輕墜落，落進發梢，落進眼底。
謝明兮整個人浸在忽明忽暗的流光裡，碎光落下來，也落進她眼裡，漫天的焰花。她看得微微失神，下意識轉頭，想和旁邊的人說一句好看。
扭頭直直撞進黑瞎子安靜的注視裡。煙花一閃地亮，光映在他側臉，疊在漆黑鏡片上，他只看著她。
謝明兮一時失語。煙火一次次炸開、明暗更迭。接連不斷的轟鳴炸響，兩人之間，靜得只剩晚風流動的聲音。
最後一筒也炸完了，河灘慢慢暗下來，只剩河裡還有點光亮在晃。蘇萬拽著楊好一路跑過來，喘氣聲呼呼的：“師父師父！還有仙女棒！咱們一起放！”
謝明兮回神，睫毛輕輕顫了顫，錯開黑瞎子目光。黑瞎子往車上一靠，脊背抵在車門上，揚起頭看重新靜謐的夜空，漫不經心揚了揚下巴：“隨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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