娃伸出三根手指頭，一根一根掰。
“磕頭賀壽。他讓坐，不坐。磕完，就下來。”
“為啥？”
“俺是娃，給老人家磕頭，是禮。禮，不能缺。”娃說，“可他那個座，俺不能坐。俺要是坐在他廳裡，滿堂人看見的，就是柳溪的福娃，坐了萬家的堂。這個“福”字，不能挪窩。俺磕完頭下來，站在俺爺爺身後頭——俺就還是俺們家的娃。”
屋裡靜了一會兒。
爺爺把手裡的煙鍋，在桌腿上磕了磕。
“中。”爺爺說，“就按娃的章程。”
備禮，也照章程：一擔新米，兩屜壽桃，兩簍薄蜜杏脯。不多，不少——是莊稼人賀壽的禮，不是求人的禮。
壽宴那日，萬府門前，車馬排出去半條街。
壽棚搭在正院，三開間，紅綢結綵。棚裡棚外，站滿了人。沈家這一行人進去的時候，好多眼睛都轉過來了——來看柳溪福娃的，比來看老壽星的，少不了多少。
萬鶴齡坐在壽堂正中的太師椅上。七十年的人了，白鬚，團花的緞袍，面色紅潤。他沒等沈家人上前，倒先站起來了，離座三步，親手來扶。
“沈翁。”他先跟爺爺拱手，聲氣又慢又穩，“鄉下路遠，屈恁大駕。”
然後他低頭，看著爺爺身後的福寶，笑了。
“這就是福娃。”他說，“好，好。到爺爺跟前來。”
他伸出手，要牽娃，往自己那張太師椅上讓。
滿堂的眼睛，都落在那張椅子上。
福寶沒動地方，先跪下了。三個頭，磕得端端正正，一個不缺。
“給老太爺賀壽。”娃說，“俺爺說，七十年，是一日一日活出來的。活得齊整，值得敬。”
這三個頭一磕，滿堂的聲氣都靜了。
萬鶴齡伸手來扶：“好娃。起來，坐。就坐爺爺跟前。”
“俺爺說，娃不坐大人的座。”福寶起身，退了半步，站回爺爺身後頭，“俺站這達，聽得見您老說話。就夠了。”
萬鶴齡的手，在半空裡停了停，收回去，拈著鬍鬚笑了。
“好規矩。”他說。
酒過三巡，壽棚裡戲臺上咿咿呀呀唱起來了。萬鶴齡卻在這時候，抬了抬手。戲聲停了。他朝左右示意，一個夥計捧著個卷軸上來，當著滿堂，展開——
是一張碑圖。圖上一口井，井上一座亭，亭邊一方碑，碑上四個大字：福澤一縣。落款底下，一行小字：萬公捐建。
“老朽原備了一份壽禮。”萬鶴齡慢悠悠地說，“捐銀一千兩，為柳溪福泉築亭立碑。碑，都叫人畫好了。就等福娃今日，一句話。”
滿堂的人都朝這邊看。誰都聽得懂——娃要是點頭，這碑一立，“福”就姓了萬。
福寶站在爺爺身後，看著那張圖，看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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