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八萬石軍糧,已在黑甲衛護送下啟程送往通州,未費朝廷多支一文腳力錢!直隸三十處免稅莊田的實收麥冊,已被蘭臺書吏重新釐定,凡崔氏、王氏名下隱匿之‘義田’、‘香火田’,已盡數核出實數,計應補往歲逋賦七十二萬兩!此銀,臣已立下追繳文書,移交大理寺執行!”
陸昭聲音清朗,如珠落玉盤:“至於各部官員告假空缺……今日通州、順天兩府遞送之緊急文書共七百四十一卷,皆由大理寺評事、國子監助教及寒門典吏聯合簽發,除卻世家請託免役的私函被扣押外,軍機、驛傳、漕引,無一延誤!”
陸昭合上賬冊,抬起頭來,目光直視王崇禮:“太傅大人,離開你們世家的官印,朝廷的文書,走得更快了!”
“放肆!你這黃口小兒,安敢在此大放厥詞!”王崇禮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陸昭破口大罵,“戶部錢糧乃國之重典,豈容爾等未脫乳臭之輩在此胡搞亂改!無規矩不成方圓,你們這是在自毀長城!”
“自毀長城?王大人這話,怕是說反了吧。”
伴隨著一道極其清冷悅耳的女子嗓音,金鑾殿外傳來清脆平穩的環佩撞擊之聲。
滿朝文武心頭劇烈一震,齊刷刷轉頭看去。
只見沈南喬一襲正紅繡九鳳銜芝十二紋章大袖皇后禮服,雙手端端正正交疊在胸前玉帶之上,緩步踏入殿門。在她身後,玉竹與穆青嵐並未跟隨,取而代之的是兩名身披鐵甲的大醫署隨侍,手中合力抬著一張黑漆雙層條案。
案面上,整整齊齊碼放著昨日呈遞過的七本絕嗣醫案,以及十幾個被御史臺打上硃紅火漆的白瓷藥罐。
而在條案的最顯眼處,赫然擺放著一本厚逾三寸、用明黃綾錦精心裝裱的硬木摺頁冊子——那是禮部原本定於今日早朝呈遞御覽的《新朝後宮選秀大選名冊》。
沈南喬步履沉靜,每一步落在金磚之上,都帶出一種無法撼動的威嚴。她沒有走向專門為中宮設在御階側方的鳳椅,而是直接行至王崇禮與崔晏身前五步之處,站定。
“太傅大人方才口口聲聲提及禮法,提及規矩。”沈南喬目光微垂,落在王崇禮那張乾癟滄桑的臉上,“那本宮便來同你講講規矩。秦守正何在?”
一直縮在百官跪班後方的太醫院院使秦守正,此刻被大理寺兩名帶刀差役粗暴地拖出人群,重重扔在沈南喬腳前。
秦守正的頂戴早已被剝去,身上的從三品補服也被扯爛了半邊,整個人宛如一灘爛泥般趴在地上,瑟瑟發抖。
“秦院使,昨日在御花園,你口口聲聲說那些絕孕之藥乃是尋常婦人調理氣血之物。”沈南喬從條案上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藍皮醫案,刷的一聲在滿朝公卿面前抖開,“這第一本,是隆德三年四月初七的脈案。患者乃是當年入選的內廷典記、太傅王大人的遠房侄孫女王采薇。你上面寫著‘體虛受寒,血瘀阻絡,宜用附子理中湯化裁’。可根據蘭臺收錄的太醫院內庫藥料實領單,在開方的前一日,你從藥庫裡領出的不是附子,而是產自南疆的‘斷腸化生子’三錢、極北‘雪竭草’五錢!”
沈南喬轉過身,將那兩張墨色截然不同的單據高高舉起,展示給文武百官:“斷腸化生子,大毒,入血分,專破婦人胞宮氣血。三錢之量,足以令及笄女子終身不再行經!雪竭草至陰至寒,敷於皮肉尚能使經脈壞死,服之入腹,胞宮盡成死肉!秦院使,王采薇當年入宮不過兩月,年僅十六,何來這等需要下絕戶虎狼之藥的彌天重症?!”
秦守正渾身顫抖如篩糠,額頭重重磕在金磚上,磕得鮮血直流:“娘娘饒命……娘娘饒命啊!臣……臣只是奉命開方……那藥料單子不是臣要領的,是……是王府派來的內管事遞的條子啊!”
“混賬!狗奴才休得含血噴人!”王崇禮臉色大變,手中斑竹鳩杖重重砸在金磚上,“老夫深居簡出,何曾過問過太醫院領藥的小事!這分明是爾等勾結外敵、私販禁藥,事發之後妄圖拉老夫下水!”
“太傅不必著急推卸。”
沈南喬冷笑一聲,放下醫案,自案下抽出了另一份厚重的資金轉運匯票底冊:“寧醫官,祝姑娘,將萬寶閣與大理寺聯手查獲的錢莊底細念給滿朝諸公聽聽。”
寧無咎著大醫署官袍,自殿側肅步而出,展開一張丈許長的黃紙拓本,聲音冷硬如冰:
“自隆德元年至隆德三年,京師‘通匯錢莊’共分拆銀票六十四筆,總計白銀八萬四千兩。其中四萬兩,流向南疆走私藥商採買‘化生子’等絕孕藥材;兩萬四千兩,送入內侍省兩名掌印太監私庫;剩餘一萬六千兩,皆在首飾鋪‘玲瓏閣’鑄造成特定款式的鏤空金鐲與帶藥銀簪!而通匯錢莊的幕後大東家,戶籍登記在王太傅次子王承業的乳母名下;玲瓏閣的產業,亦由崔侍郎夫人的胞妹暗中掌管!”
寧無咎猛地轉頭,目光直刺崔晏:“崔大人,方才你說萬寶閣強閉銀號導致民生斷絕。那你可能解釋,為何你崔家錢莊在京城各處分號的賬簿,在三日前便開始將現銀大規模熔鑄成五十兩重的絕戶大錠,私運出城?你們若真為了京城百姓,何以在閉門之前,先將自家的金銀搜刮一空,獨獨留下數百萬兩無法承兌的空頭飛錢給市井小民?!”
崔晏張口結舌,額角青筋暴跳,整個人像是被抽了脊樑骨一般,頹然癱倒在地。
滿朝文武的竊竊私語聲終於壓制不住,化作了一陣陣驚駭的抽氣聲。
先前那些跟著王崇禮在殿外長跪、自詡秉持聖賢大義的年輕翰林與給事中,此刻面面相覷,臉上的義憤填膺寸寸碎裂,化作了無地自容的羞慚與驚恐。
他們以為自己是在用性命捍衛綱常,卻未曾料到,自己捍衛的這群“清貴世家”,私底下乾的竟是用毒藥殘害自家骨肉、用假賬掏空國家國庫、用陰私手段操縱皇室血脈的無恥勾當!
“王崇禮。”沈南喬緩步走到老太傅面前,正紅色的裙襬拖在地面上,發出窸窸窣窣的微響,“這七本醫案,本宮已交由御史臺、大理寺共同封存。那七名被你們下藥毀去終身的女子,有三個早已在冷宮懸樑自盡,有兩個被你們以‘剋死夫家’的名義送去尼庵病死,剩下兩個,至今還在京郊莊子裡受盡骨肉枯萎的煎熬!你們口口聲聲為了大晉皇統,可你們送進這後宮的,根本不是什麼名門閨秀,而是被你們用毒藥剝奪了生機、只能任由你們擺佈的活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