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未破,整座京城尚浸在深秋初冬相交的料峭陰寒之中。
灰白色的凍霧自乾涸的護城河底升騰而起,如黏稠的冷膏,沿著青灰色的高聳宮牆緩緩爬行。卯時三刻的宮禁銅鐸聲在空曠的長街上回蕩,平日裡本該車馬轔轔、僕役執燈相送的六部六寺衙署長巷,此刻卻呈現出一種詭異而死寂的空曠。
吏部衙門朱漆的大門緊閉著,兩扇厚重包銅的門扉上,赫然掛著一把巴掌大小的精鐵大鎖。門環在穿堂陰風的呼嘯下輕輕撞擊,發出冰冷單調的“噹啷”聲。值房的長廊下一片漆黑,沒有點燈,更沒有往日清晨書吏研墨磨砂的細碎聲響。
戶部的值房外,更是一片狼藉。昨夜撤走時被故意打翻的殘茶在冰冷的青石磚上結成了一層汙濁的薄冰,幾張揉爛的官用素宣散落階前,被帶霜的泥濘凍得硬挺。除了兩名披著破舊棉襖、縮在抄手遊廊避風凹處瑟瑟發抖的守門雜役,整座掌管天下錢糧倉廩的中樞大印之所,竟無一名主事以上的堂官當值。
凡六品以上主事、郎中、員外郎,乃至各清吏司的掌印官,都在五更天以前,極有默契地向宮中遞了告病的假條。託辭皆是驚人的一致——或受極北風寒驟起咳疾,或偶感腹痛不能步履,甚或直接推託老母垂危、族中祭祖。文書堆疊在內閣門房的條案上,足有半尺厚,紙頁雪白整齊,摺痕深峻,顯是一夜之間由各家門客通宵達旦趕製出來的整套辭令。
“崔氏控制的江南十八家糧行,今早卯初三刻準時掛出了免戰牌。”
陸沉一身黑鐵輕甲,步履極重地穿過戶部儀門。寒氣在他護喉處的精鋼片上凝結成一顆顆晶亮的水珠,他手裡握著一份尚未乾透的緹騎巡城底薄,徑直走到儀門正廳前的照壁下。
沈南喬立在石階之上。她身上依舊是昨日那一襲正紅色的皇后常服,外罩一件青黑色的避風斗篷。斗篷的風帽並未拉起,烏黑的長髮被一支素銀髮簪利落綰起,沒有一絲散亂。她眼底雖有通宵未眠的極淡血絲,但那雙清澈如秋水的眸子裡,唯有森寒而沉著的審視。
在她身側,黎破軍按刀而立,身後黑甲精騎雁翅排開,刀出鞘半寸,玄鐵吞口在灰濛濛的晨霧中散發著刺鼻的油脂與殺戮氣息。
“各倉情況如何?”沈南喬的聲音在空曠的衙署天井中響起,音調不高,卻字字沉凝如鐵。
“通州水次倉、京北太平倉、朝陽倉,所有掌管鑰匙的司庫官,皆在昨夜子時被各家族中馬車接走。”陸沉翻開手中的鐵皮冊子,語氣冰冷無波,“崔家、王家的宗族管事帶了私兵守在各倉外圍的柵欄處,聲稱戶部未曾下發加蓋尚書、侍郎兩道大印的正式出倉提糧文書,倉門封條若被強拆,依大晉倉律,守倉人當以謀反盜糧論處。他們算準了,沒有六部大印,朝廷的兵馬便無法名正言順地搬走一粒米。”
“好一個依律論處。”沈南喬唇角挑起一抹極薄的譏誚,“平日裡私扣官糧、吞沒漕運時不見他們念及倉律,今日要救命、要發餉了,反倒比誰都精通法度。”
黎破軍一步跨出,抱拳沉聲道:“娘娘,陛下已有口諭,若世家抗旨不遵,黑甲衛隨時可強破倉門!凡敢拔刀抗法者,先斬後奏!”
“不可。”沈南喬抬手止住他,目光掠過空蕩蕩的戶部大堂,“他們要的就是黑甲衛強破官倉。一旦血濺倉門,王崇禮便能領著天下士子,在午門外叩頭大哭,說新朝皇帝暴虐無道、縱兵搶劫民倉。屆時流言傳向州府,各省糧道以此為由徹底斷運,京師就真的成了一座死城。”
沈南喬轉過身,看向立在階下的一名年輕文官。
那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邊緣甚至有些起毛的正六品戶部主事官袍,手中緊緊抱著一卷極厚重的藍布包袱,面色因長夜未歇而透著蒼白,但脊樑挺得筆直,正是陸昭。
“陸主事。”沈南喬看著他,“戶部的實存底賬,你可理出來了?”
陸昭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上前兩步,撩起袍角穩穩跪在石階上,雙手將包袱解開,露出一本厚達三寸的羊皮封面流水總賬:“回稟皇后娘娘!下官在戶部度支清吏司供職四載,歷任堂官雖將大印鎖入私庫、將明賬藏匿,但每日各倉進出車馬的‘抽水火耗籤’與‘腳力錢糧單’,皆由下官等寒門典吏逐日登記備查。下官連夜核算了京畿四大官倉的真實出入記錄——”
陸昭指尖劃過賬冊上密密麻麻的墨跡,聲音清晰而堅定:“戶部官倉並未見底!除卻崔氏故意封存的三十萬石江南晚稻,京畿三大備荒倉內,尚有崇武三年存下的陳粟四十五萬石、黑豆十二萬石!雖口感粗糲,卻皆是乾燥未黴的好糧!崔氏之所以宣稱京城三日內斷糧,不過是將這三大備荒倉的進出憑證扣在手中,製造虛假虧空!”
“陳粟可以果腹,黑豆可以餵養戰馬。”沈南喬眼中厲芒一閃,“只要糧未空,天就塌不下來。黎破軍!”
“末將在!”
“持本宮手令,令黑甲衛接管戶部大堂!不許砸門,不許翻動私物,將所有關閉的值房、倉房、印房外貼上大醫署與秦王府的雙重封條!”沈南喬一字一頓,“凡今日私自離署之官員,點清名姓、官職、所屬清吏司,按章程登記為‘擅離職守、貽誤軍機’。至於戶部大印……”
沈南喬看向陸昭:“陸主事,你可敢挑起這萬鈞重擔?”
陸昭猛地抬起頭,眼中血絲畢露,迎上沈南喬那雙彷彿能洞穿人心的眼睛。他深知,接過這方印,便是徹底站到了傳承數百年的世家門閥的對立面,日後等待他的,將是全天下門閥士子的口誅筆伐,甚或是暗巷中的刺殺與暗箭。
但他更清楚,在通州冰冷的驛道上,數萬邊軍將士正挨餓受凍;在京郊的泥濘醫棚裡,數千名患了風寒急症的災民正等著一口熱粥、一碗湯藥。
“臣,陸昭。”年輕的戶部主事重重磕下頭去,前額撞在帶霜的青磚上,發出清脆的響聲,“臣自幼苦讀,食朝廷俸祿,非為向世家奴顏婢膝!若能換得京城糧道不絕、邊軍不飢,臣這條命,交與娘娘何妨!”
“好。”沈南喬沒有虛飾的讚賞,只從袖中取出一枚精巧溫潤的御賜印信,“陛下有旨,著陸昭暫代戶部度支司兼倉場事,行使開倉調糧之權!黎破軍,撥黑甲衛兩百騎,隨陸主事接管太平倉,膽敢阻撓文書傳遞者,按通敵截餉論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