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甲衛不再拔刀相向，而是按令搬來粗木長案，大理寺與京兆府的書吏一字排開，筆墨紙硯迅速鋪陳，原本失控的局面在頃刻間被納入了鐵一般的秩序之中。
蕭夜寒看著身側從容排程、衣袂翩然的女子，鳳眸中翻滾的陰霾一點點化作幽深的凝視。他緩步走上前，抬手替她拂去鬢邊落下的草木灰，低聲道：“第一碗藥你喝了，人也救了。現在，跟朕回內營去。”
沈南喬抬眼看他，微白的面容上露出一抹極淺的淡笑：“陛下，這才剛開始呢。”
內營深處的一間僻靜的值房內，濃郁的藥香將外頭的喧囂徹底隔絕。
桌案上擺放著七隻粗陶藥碗，碗中分別盛著不同配伍、不同濃度的藥湯殘渣。
秦院使垂手站在一旁，身子微微佝僂，目光死死盯著方才沈南喬飲過藥的空碗，眼中驚疑不定。
方才在前頭，那後生服藥後的轉變別人看不出門道，他這個浸淫醫道幾十年的老骨頭卻看得分明。那清瘟平脈飲即便對症，也不可能在半個時辰內生生扼住那股陰寒黑線的蔓延。唯一的解釋，就是沈南喬在藥里加了什麼連太醫院都未曾見過的神異之物。
“娘娘……”秦院使終於忍不住，乾澀地開口，“老臣有一事……斗膽相詢。”
沈南喬正用銀針撥弄著盤中的黑色藥渣，聞言連頭都沒抬：“院使是想問，本宮方才那碗藥裡，究竟加了什麼引子？”
秦院使心頭一跳，慌忙躬身：“老臣不敢！只是……只是方才那名後生體內的黑線，分明是極北‘蝕骨寒草’與前朝宮廷陰藥‘纏絲引’混合後的異毒。此毒遇寒則伏，遇熱則發，尋常草木之藥根本無法化開那層寒膠！娘娘若有奇藥，為何……為何不乾脆大批次配入藥鍋之中？若能直接化盡毒性，豈不免了這滿城的煎熬？”
沈南喬停下手中的動作，將銀針緩緩擱在瓷盤邊緣，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她轉過身，一雙清冷的眸子直視著秦院使閃爍的眼睛。
“秦院使，你當年在太醫院，也是這般以為的？”沈南喬唇角勾起一抹極盡嘲諷的弧度，“以為天下有一味神藥，便能活死人肉白骨，能解盡世間萬般奇毒，所以你們寧可由著世家把控藥庫，寧可幫著王崇禮、崔晏用假藥爛藥充數，也要將那些所謂的通玄秘方藏在內宅密室之中？”
秦院使面色驟然慘白，噗通一聲跪在地上：“老臣知罪！老臣絕無此意！”
“你起來。”沈南喬冷聲道，“本宮今日明白告訴你。方才那一滴引子，是能提氣護脈，但它救不了一城三十萬百姓。天下若有三十萬人染病，你就得有三十萬副柴胡、三十萬斤連翹、數以百萬計的淨水與炭火！能活天下人的，從來不是什麼虛無縹緲的神仙引子，而是這案上每一味寫在賬冊上的生藥，是規規矩矩的煎藥時辰，是每一個醫官按脈下藥的嚴謹！”
她指著案上的七隻藥碗，字字鏗鏘：“你若只會追逐奇藥秘術，便永遠只配做一個替世家看守後宅私藥的弄臣，永遠算不得真正的醫者！”
秦院使癱坐在地上，如遭當頭棒喝，整個人抖如篩糠，久久說不出話來。
值房門外，正準備推門而入的祝紅藥動作猛地一頓，手按在門框上，眼眶微紅。原本她心中對沈南喬的神異手段亦有一絲依賴與僥倖，此刻聽得這番話，心中的迷霧驟然被狂風吹散，唯餘一片清明與堅定。
夜色漸深，南城的天空籠罩在一片壓抑的鉛灰之中。
臨時搭建的重症觀察營內，數十支火把在寒風中噼啪作響。
沈南喬合上最後一本厚重的脈案，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這整整一日里，她與寧無咎複核了一百三十六名重症患者的用藥記錄。
情況並不樂觀。
凡是服用了含有微量靈泉引子藥湯的重症士兵，病情確實得到了不同程度的緩解，呼吸漸平，黑線停滯；然而，在最內側的隔離棚裡，有四名病情最嚴重的士兵，在服下同樣的藥湯後，竟毫無起色，反而在半個時辰前突然陷入了深度昏迷，口鼻隱隱滲出黑血。
“娘娘，”寧無咎面色凝重地快步走來，低聲道，“那四名士兵不行了。老臣方才查驗過，他們的身體底子比旁人還要精壯，按理說不該潰敗得如此之快。”
沈南喬眉心緊蹙，豁然起身：“帶我去看看。”
快步穿過滿是藥氣與呻吟聲的走廊，沈南喬來到最深處的一座營帳內。
帳內的木榻上躺著一名年輕的北營騎兵，面色已由赤紅轉為死灰，胸口微弱地起伏著。沈南喬快步上前，抓起他的手腕，指尖搭脈的瞬間，心頭猛地一沉。
體內的生機正在以一種極其詭異的速度消散，原本微弱的靈泉引子藥力，竟彷彿被一股更加霸道的力量生生吞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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