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知遙自袖中抽出一疊用粗宣紙拓印下來的流言底本,遞給沈南喬:“娘娘請看,微臣方才令人暗中記錄了東市長樂坊、西市白馬寺、以及崇文門外三處瓦舍的說辭。字句雖略有出入,但核心的三句話一字不差——‘取生民血,煉妖后壽’、‘三色之棚,白骨之坑’、‘欲開九門,血祭中宮’!這絕非街談巷議的隨口訛傳,必定有人在背後按著統一的話本在各坊散播!”
沈南喬翻看著那幾張拓紙,眸色冰寒如淵。
“長寧,知遙。”沈南喬將紙頁緩緩折起,收入袖中,“永遠不要試圖站在街口,同一個被死亡的恐懼逼瘋了的人講道理。更不要試圖用你們的身份與禮法去壓服他們。”
謝長寧一怔,眼眶微紅:“難道就任由他們這般往娘娘身上潑髒水?明明是娘娘不顧安危先飲了藥,明明是大醫署的人在日夜兼程救他們的命!”
“他們不是不信事實,他們只是需要一個能看得見的活靶子,來承載心底對這場未知災難的無能為力。”沈南喬拍了拍謝長寧的肩頭,目光清明而堅定,“把刀藏在流言後頭的人,要的就是我們氣急敗壞地去抓說書人、去封茶樓。官府抓的人越多,‘朝廷心虛滅口’的謠言就越坐得實。”
她轉向孟知遙:“知遙,你帶著女醫營與貴女們,立刻撤出市井茶肆。不要與他們爭吵,迴轉大醫署,做兩件事:第一,將各坊所有已經退熱康復的病患名單、原住坊巷、所用藥湯批次,抄錄成百張‘平安帖’,由各坊里正挨家挨戶送去報平安;第二,讓世家各府的命婦出面,以捐納布匹藥材的名義在城中設二十處‘慈濟棚’,凡送來一名疑似病患登記就醫的,賞精米兩鬥。我們要讓百姓知道,送人來治病能活命、有利可圖,而不是被抓去送死!”
謝長寧眼眸驟亮:“以利破謠,以生者證死……長寧明白了!”
言罷,二人不敢耽擱,匆匆行禮領命而去。
此時,御史臺左僉都御史梁慎與暗衛統領陸沉快步自巷外疾步而來。梁慎眼底熬得通紅,手裡託著一隻用火漆封口的厚信封。
“娘娘,查到了!”梁慎聲音急促,“那些檄文所用的紙張,雖然故意泡了黃水做舊,但其內層夾雜的‘金絲檀皮’紋理,正是前日大理寺查封的王氏名下‘澄心堂’紙坊獨有的防偽暗紋!微臣帶人抄了西市兩處香燭鋪,人贓俱獲,從地窖裡搜出尚未印完的檄文三千餘張!”
陸沉面容冷酷如鐵,補充道:“屬下突審了香燭鋪掌櫃。那廝是個軟骨頭,一鞭子下去便全招了。銀子不是崔家或王家直接給的,而是一個自稱‘玄壇香會’的頭目,每日寅時初刻,透過城南一條荒廢的暗渠排汙口,將銀票與原稿吊裝在一個鐵皮油桶裡送上來的!”
“玄壇香會?”沈南喬眸光驟然一凝。
站在一側的羅驚蟄身子猛地一震,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臉色瞬間蒼白如紙。
沈南喬沒有錯過他的異樣,轉過頭,平靜地注視著這個少年:“羅驚蟄,你認得這個香會?”
羅驚蟄噗通一聲跪在冰冷的泥水裡,雙手死死摳住石縫,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回……回娘娘!小人不敢隱瞞!這所謂的香會……根本不是燒香拜佛的!那是當年舊糧幫與前朝潰兵殘部混在一起建的地下暗舵!他們……他們在京郊舊糧倉下方的地道里設了總壇!小人從前替他們送過幾次信,那香會的舵主,人人都叫他‘鬼手張’,但他背後……一直有一個極神秘的東家,他們都稱其為‘燕先生’!”
“燕無歸的暗樁。”陸沉眼中殺機畢露,“娘娘,屬下即刻帶黑甲死士圍了舊糧倉地道,將那幫妖人一網打盡!”
“不可妄動。”沈南喬冷聲制止,“地道曲折,多設機關火油,冒然強攻,不僅抓不到燕無歸,反倒會逼他們引爆地道,毀掉整個舊糧倉的官道防線。”
她目光微轉,看向一直隱立在巷口陰影中的夜風:“夜風。”
“屬下在。”黑衣如墨的夜風無聲踏出,單膝跪地。
“你親自帶四名最擅匿蹤的暗衛,順著陸沉查出的排汙暗渠逆流摸上去。只許盯梢,不許動手。查清‘鬼手張’在城內到底有幾個接頭點,摸清他們每一次運送毒藥與銀票的時辰規矩!”
“屬下領命!”夜風身形一晃,如同一縷青煙般沒入灰濛濛的風雪之中。
就在調配甫定之時,巷外忽然響起一陣如狂風驟雨般的急促馬蹄聲。
數十騎渾身披掛生鐵倒刺的玄甲重騎轟然踏碎了長街的死寂,最前方那匹高大雄健的黑色戰馬之上,蕭夜寒玄色大氅迎風鼓盪,腰懸天子長劍,宛如自九幽修羅場中走出的嗜血殺神。
戰馬嘶鳴人立,蕭夜寒利落翻身下馬,戰靴在滿地泥濘中踏出沉重的聲響。
他大步流星跨入巷中,周身散發出的狂暴戾氣讓四周的黑甲衛無不肅然低頭,自動分列兩側。
“九門外,有兩股流民衝擊關卡,已被黑甲重騎斬首六十七人。”蕭夜寒的聲音冰冷低沉,目光自踏入衚衕的那一刻起,便死死鎖在沈南喬單薄的身影上,“南城的流言已經傳到了內城巡防營,軍心浮動。沈南喬,你還要在這泥水裡同他們磨蹭到幾時?”
他按在天子劍柄上的手青筋暴起,森寒的殺意如狂潮般傾瀉而出:“黎破軍!即刻調神機營封鎖整個南城五坊!自此刻起,凡有在街頭聚眾喧譁、非議中宮者,無需過堂,就地斬決!朕倒要看看,是他們的脖子硬,還是朕的劍快!”
全場死寂,滿街差役與百姓嚇得魂飛魄散,齊齊伏在地上瑟瑟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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