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濟民藥站外的那道兩丈見方的巨大病情木牌,早已被連綿的風雪裹上了一層厚厚的白霜。
值守的大醫署小藥童踩在晃晃悠悠的木梯上,雙手凍得青紫發僵,正拿著一塊粗糙的生鐵刮刀,費力地將木牌上的陳舊字跡颳去。每刮下一層木屑,底下便露出觸目驚心的猩紅墨跡。
圍在長街兩側深溝外的數百名百姓,無不仰著脖頸,面色青白,在刺骨的寒風中死死盯著那緩緩改動的數字。
“重症增……增至一千七百四十人……”一名懷抱幼子的老漢看清了那一筆一劃添上去的數字,渾濁的老眼裡最後一點亮光瞬間熄滅,身子一軟,噗通一聲癱坐在滿是凍泥的雪水裡,嚎啕大哭,“老天爺不長眼啊!昨兒個夜裡才一千一百人,這日頭才剛過午,怎麼又翻了倍啊!”
“大夫呢?大醫署的大夫怎麼不出來施湯了?”
“方才我瞧見好幾輛拉著棺木的板車從後門推出來,上面全蒙著白布,石灰灑得有一寸厚!朝廷是不是撐不住了?城門落了鐵鎖,藥鋪全關了門,這是要把咱們南城的老少爺們全困在裡頭等死啊!”
絕望與死寂在人群中無聲地蔓延,宛如地底緩緩湧動的黑色暗流。
然而,這一次,卻沒有了往日那般歇斯底里的砸門與暴動。
連續數日,沈南喬以中宮之尊親臨死地、以身試藥、分割槽分治,早已在這些底層百姓心中紮下了一根不可磨滅的定海神針;更何況,大醫署門前那六口熱氣騰騰的大銅鍋從未熄過火,林小滿帶著十幾個南城老街坊日夜巡查記賬,每一筆藥糧的去向皆張榜公佈,任誰也挑不出官府半分欺瞞的錯處。
百姓們不是不信朝廷,他們只是怕,怕大醫署的藥鍋子,真的空了。
“都退後些!別擋著通風的道口!”
林小滿穿著一件肥大的粗布灰袍,頭上用白帕子裹得嚴嚴實實,手裡緊緊攥著那一柄刻有鳳紋的骨質巡查令,嗓音雖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卻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韌勁:
“慌什麼!方才那一車推出來的不是死人,是發了狂症、被大夫下了重劑安神的北營軍爺!娘娘一早就發了明諭,北山的好藥已經採下了兩千斤,江南的大車隊已經在進京的官道上了!朝廷沒斷咱們的藥,誰要是再敢在街口編排喪氣話、動搖人心,休怪我林小滿拿巡查令讓黑甲衛拿人!”
話音未落,長街盡頭的青石板路上忽然傳來急促沉重的馬蹄踏雪聲。
兩列披掛玄鐵重鎧的騎兵如鐵壁般迅速切開人群,戰馬口鼻噴吐著滾滾白汽,生生在水洩不通的長街正中開出了一條寬達丈許的警戒通道。
緊接著,一輛四角懸掛著八角青銅風鈴的平頂四輪輜重大車在數十名王府親軍的嚴密護衛下,轟然停在了藥站前的大院中央。
車簾掀起,沈南喬一身利落的窄袖青袍,外罩深黑鶴氅,未施粉黛的面容因連續數日的心力交瘁而顯得格外清瘦,但那一雙清澈幽深的雙眸卻冷冽如深潭之水,不見半分頹唐慌亂。
在她身後,蕭夜寒玄甲覆體,腰懸天子長劍,周身散發出的帝王殺伐之氣直壓得滿街的嘈雜瞬間歸於死寂。
“寧無咎何在?”沈南喬邁步下車,腳下生風,連半分停頓也無,徑直穿過大院向內堂行去。
“娘娘!微臣在!”
大醫署令寧無咎自內堂跌跌撞撞地迎了出來。這位年過六旬的老御醫此刻形容枯槁,身上的白布醫袍被烏黑腥臭的血漬浸透了大半,雙手止不住地劇烈顫抖,眼底佈滿了駭人的猩紅血絲:
“娘娘……快……快去後院看看吧!重症營……徹底住不下了!”
沈南喬腳步一頓,目光越過寧無咎的肩頭,投向後院那片被厚重帆布嚴密遮蔽的隔離區。
原本寬敞平整的跑馬場上,密密麻麻擠滿了數百頂簡陋的行軍皮帳。帳外寒風呼嘯,帳內卻不斷傳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慘號與沉悶的撞擊聲。十幾名身強力壯的藥童合力按著一名雙眼翻白、滿嘴是血的精壯漢子,正發了瘋似地拿浸透了醋水的麻繩將他死死綁在木榻上;不遠處的空地上,祝紅藥帶著三十餘名女醫正蹲在雪泥地裡,飛速地用生石灰水擦拭著一具具因劇烈抽搐而脫臼扭曲的肢體,哭喊聲、嘔吐聲與刺鼻的藥氣混雜在一起,宛如修羅地獄。
“怎麼會惡化得這般快?”沈南喬面沉如水,腳下一步未停,直接跨入最深處的重症大帳。
帳內,濃烈的苦艾煙氣燻得人雙眼發酸。
一張長案上擺滿了被折斷的金針與用廢的艾條。寧無咎跟在沈南喬身側,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悲愴與絕望:
“自午正三刻起,北城與西城的七條深巷裡,突然湧出大量從未登記過的隱匿病患!他們……他們大多是前幾日便發了微熱,卻聽信了市井流言,以為大醫署抓人去煉藥,便一直躲在家中地窖裡死扛!直到今日寒煞透骨、吐出黑血,家裡人實在瞞不住了,才一股腦全抬到了南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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