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兩側的枯楊被朔風撕扯得嗚嗚作響，殘雪混著凍硬的泥漿，在馬蹄鐵掌的反覆踐踏下翻卷成一種渾濁的青黑。黑風口向南三十里的廢棄驛亭塌了半邊瓦頂，椽木斷裂處懸著尺許長的倒垂冰稜，風穿過破敗的漏窗，發出如同瀕死之人喉間倒抽冷氣的尖嘯。
夜風的長劍橫在膝頭，劍鋒斜斜指著覆滿冰霜的石板地面，上面的血跡早已凝成紫黑色的細細冰珠。
驛亭深處堆著半人高的爛稻草，枯草垛下隱隱露出一具泛著青灰色的軀體。穆青嵐半跪在草堆旁，雙手死死按住裴玄策的右肋，掌心下是一方早已被黑血浸透的粗白麻布，傷口處翻卷的皮肉呈現出一種妖異的暗紫色，邊緣結著細密如米粒般的暗紅血斑，散發著草木焦糊混雜了死牛羊脂膏的刺鼻冷香。
裴玄策的雙唇乾裂得毫無血色，眼眶深陷，原本修長挺拔的武將身軀在劇烈的寒戰中不住抽搐。他左臂齊肘而折，僅用三根浸了鹽水的皮條草草綁縛著兩塊折斷的樺木夾板，右手卻依然維持著五指成鉤的僵死姿態，鐵箍般死死扣在胸前那具被生牛皮嚴密包裹的扁平鐵匣之上。
那是整整十年前，落雁峽大戰前夕，鎮遠鐵騎與大齊兵部軍藥調撥的最後一本原本底冊。
“主子，摸到脈了。”穆青嵐沒有回頭，聲音壓得極低，在凍透的穿堂風裡顯得格外單薄，“浮大而空，重按全無，心口那股逆氣正順著膻中穴往天靈大穴硬衝。背上中了三支沒羽箭，箭頭全是淬了黑水玄蛇毒的透骨三稜錐，傷口周圍的皮肉全爛成了凍豆腐。若非他以行伍內力強行封住期門穴，換作常人，早在一個時辰前便已斷了氣。”
風捲著雪沫猛地灌入破亭，兩道矯健如黑豹的身影自官道兩側的雪窩中翻滾而入。兩名黑甲暗衛手按短弩，單膝跪地，肩頭的玄鐵護甲上凝著厚厚一層白霜：
“統領！追兵在十里外的野狼澗被陸統領設下的鐵蒺藜截斷了！斬首二十七級，皆是塞外黑水部的死士，嘴裡塞著浸毒蠟丸，沒留一個活口！但官道後頭還綴著兩撥掛著通州大營號牌的快馬，黑甲衛正在死死卡住第二道石橋，請統領速速定奪！”
夜風緩緩站直身軀，長劍還鞘，發出一聲清脆入骨的金鐵龍吟：“把驛車底盤卸了，換雪橇。不上軟轎，不點風燈。順著太行山那條絕壁暗渠，走西便門水關進城。娘娘已經在大醫署留觀暗室備好了沸水與藥臼，半個時辰之內，必須把人活著抬到娘娘面前。”
“諾！”
兩名暗衛動作快若閃電，將浸透了烈酒與生石膏的棉被緊緊裹在裴玄策周身，用粗麻繩連人帶匣捆死在簡易的樺木排犁之上。
裴玄策似乎被顛簸驚動，乾癟青紫的嘴唇劇烈顫動了幾下，渾濁充血的雙眼猛地睜開一條極細的縫隙。他的瞳仁在慘淡的雪光下劇烈收縮，目光越過破敗的椽木，死死盯住了夜風腰間那枚刻有天子劍紋樣的精鋼腰牌，枯瘦如柴的右手驟然發力，竟硬生生將生牛皮包裹的鐵匣外層撕開了一道裂口，喉嚨裡爆發出如困獸瀕死般的嘶啞低吼：
“藥……藥冊……不能入……太醫院……有……有內鬼……帥令……帥令不是王爺下的……”
“裴將軍，閉氣凝神。”夜風反手扣住他枯瘦的腕骨，內力如遊絲般渡入其氣海，“天子在京，皇后坐鎮大醫署。太醫院秦守正已入大理寺水牢，你懷裡的鐵匣，今日誰也奪不走。”
聽到“皇后”二字，裴玄策原本暴突的眼球微微一滯，喉頭劇烈滾動了一下，一口濃稠如墨汁的黑血順著嘴角狂噴而出，整個人再次陷入了深不見底的昏死之中。
南城大醫署，後堂最深處的甲字三號密閉暗室。
室內的四角各生著一隻半人高的紅泥地爐，爐膛裡壓著滿滿的精煉白炭，火舌吞吐，卻沒有一絲嗆人的青煙，唯有滾沸的生薑生石膏湯在兩口三石大銅鍋內翻滾奔騰，升騰起陣陣濃烈刺鼻的苦寒水汽。
沈南喬一身素青色窄袖粗布醫袍，外頭繫著一條浸透了生石灰水的鹿皮圍裙，袖管高高挽起，露出白皙卻佈滿細微劃痕的手臂。她立在一張鋪著三層厚白細棉布的窄長石榻前，指尖捏著一把兩寸長的弧形精鋼刮骨小刀，在滾沸的烈酒盆中反覆淬鍊，刀鋒泛出幽藍如霜的清光。
在她身後，祝紅藥帶著四名女醫手捧銅盆、麻布、銀針與冰片細粉，神情嚴峻得如同即將開赴絕殺陣地的甲士；寧無咎則立在藥案旁，手中懸著一杆精細的象牙小戥子，正飛速稱量著白花蛇舌草、赤芍、丹皮與生大黃的分量，額角的白髮被汗水死死黏在臉頰兩側。
暗室後牆的生鐵暗門被無聲推開，一股刺骨的寒氣卷著濃重的血腥味瞬間衝破了屋內的藥香。
夜風與穆青嵐抬著裹滿厚被的排犁快步而入，輕輕將渾身覆滿冰霜的裴玄策平放在石榻之上。
“娘娘，人帶回來了。”夜風單膝著地，將那隻浸透了黑血與冰泥的生鐵長匣雙手呈上，“黑風口被圍，裴將軍硬捱了三記透骨釘，懷裡的東西……未曾離手半寸。”
沈南喬沒有去接鐵匣，目光甚至未在匣面上停留一瞬，徑直落在了裴玄策那張青紫灰敗的面孔之上。
她伸出二指，搭在裴玄策頸側的人迎穴上。
指尖下的搏動微弱而散亂，猶如狂風暴雨中一星隨時都會熄滅的殘燭，而皮下淺層那密密麻麻的暗紅斑痕，正順著脖頸以驚人的速度向著下頜與耳後蔓延。
“祝紅藥，剪開外袍，取生石灰粉墊在榻下，吸盡膿血。”沈南喬的聲音平穩如磐石，聽不出一絲波瀾，手中的弧形鋼刀在火上一燎，帶起一道細微的青煙，“寧無咎，起針，先封住天樞、關元、膻中三穴，不可讓他臟腑內最後一縷陽氣散出體外；取後山新送來的鮮白花蛇舌草搗爛，調入三錢雄黃酒，敷在他雙手手背的梅花斑痕處。”
“諾！”
兩柄精鋼大剪咔嚓數聲，將裴玄策身上那件早已與皮肉凍結在一起的硬化皮甲生生剪碎剝落。隨著衣物褪去，滿室之人無不倒吸了一口冷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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