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尚書渾濁的眼中滾落出渾濁的熱淚：“若禮法不能救百姓於水火，若綱常只能淪為豪強掩蓋罪惡的羅網……那這等禮法，不要也罷！罪臣……自請辭去禮部尚書之職，交出禮部大印，任憑三法司治罪！”
殿內一片寂靜，連蕭夜寒眼中的殺意都微微收斂了半分。
沈南喬緩步走到許敬之身前，沒有伸手去接那方玉印，而是俯下身，親手將這位風燭殘年的老臣從地上扶了起來。
“許大人，禮法本無罪，錯的是那些拿禮法當屠刀的人。”沈南喬的聲音極輕，卻帶著一種包容山河的寬闊，“大晉不可無禮，朝廷不可無規。但新朝的禮法，當立在護民、保國、救人之上，而非立在門閥的私慾之上。本宮不收你的官印，陛下亦不會治你的死罪。”
沈南喬看向蕭夜寒，兩人目光相對，彼此眼底皆是一片默契的清明。
蕭夜寒微微頷首，朗聲道：“許敬之雖受世家矇蔽，念其清廉自守，未沾黨羽之惡，留任禮部尚書，兼任新朝禮制修訂副使！即日起，會同大醫署、御史臺，重新釐定內廷禮樂、婚喪大典！將‘公開查驗’、‘廢除內廷人身附庸’寫入大晉新律！”
許敬之渾身劇震，看著手中失而復得的玉印，看著眼前並肩而立、氣度吞吐山河的帝后二人，眼淚終於決堤而出。
他推開小黃門的攙扶，以頭搶地，發自肺腑地高呼：
“臣……領旨謝恩！吾皇萬歲，皇后娘娘千歲！”
“吾皇萬歲！皇后娘娘千歲！”
滿朝寒門官員與倒戈的公卿齊齊跪倒，山呼海嘯般的朝賀聲穿透了金鑾殿厚重的雕花木門，直衝九霄，在整座紫禁城的上方久久激盪！
早朝散去，喧囂退散。
偏殿之內，地龍吐著溫熱的氣息，將窗欞上凝結的霜花漸漸融化成水珠，沿著明紙滑落。
蕭夜寒解下了身上的重甲，換了一身利落的玄色常服。他走到長案前，看著正藉著天光仔細翻閱崔氏錢莊查抄明細的沈南喬。
他沒有出聲，只是從懷中掏出了一柄極其古樸、通體由純金打造、柄端雕刻著雙龍戲珠紋樣的匕首形印信，輕輕放在了沈南喬的手背旁。
那是大晉開國太祖皇帝留下的“如朕親臨”內庫與兵馬排程雙絕印！
沈南喬動作一頓，抬起頭來，迎上蕭夜寒那雙深邃而專注的黑眸。
“朝堂上的刀，今日算是徹底落下了。”蕭夜寒反手握住她微涼的手指，掌心的薄繭帶來一陣令人心安的粗糲感，“但王家和崔家在這京畿周遭經營了數百年，他們被抄了私倉，暗處的私兵和藏在水網裡的暗樁，絕不會坐以待斃。”
“我知道。”沈南喬唇角挑起一抹極淡的笑意，眼底卻是一片刀鋒般的寒冽，“他們斷了明面上的糧道，暗地裡便會轉向城南的黑市與京郊的水脈。
甚至……北境大祭司的藥引，多半就是透過這幾條暗道遞進來的。”
“這枚印，你收好。”蕭夜寒低沉的聲音迴盪在靜謐的殿內，“從今往後，戶部、兵部、大醫署，乃至黎破軍的黑甲衛，只要見此印，皆受你一人節制。朕把這大晉半座江山的刀柄，交到你手裡了。”
沈南喬沒有推辭，她緩緩收攏手指，將那柄沉甸甸的黃金印信握入掌心。金屬的冰涼很快被她掌心的溫度焐熱。
“蕭夜寒，你就不怕天下人說，你當真被一個‘妖后’奪了權柄？”沈南喬挑眉看他。
蕭夜寒看著她，眼底掠過一絲極淡、卻極其熾熱的笑意：
“若這天下只有你能救，那這權柄，奪了又何妨？”
他低下頭，聲音沙啞而堅定：“朕說過，後背有朕，這天下，你我共掌之。”
正午的陽光終於徹底驅散了漫天的陰霾，將整座紫禁城鍍上了一層輝煌而冷峻的純金。火盆裡的名冊殘燼早已化作冷灰，而一道嶄新的、沒有任何世家門閥能夠阻擋的新朝秩序，正在這片被鮮血與烈火洗禮過的土地上，破土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