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營後山,深秋的夜風如刀刃般刮過荒蕪的枯草叢。
一口早已廢棄多年的青石枯井被數十柄熊熊燃燒的火把照得通明,黑甲衛將方圓百步封鎖得水洩不通,連一隻飛鳥也難以穿行。井口四周的泥土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深黑色,散發著刺鼻的草木腐敗與腥甜交織的怪味。
蕭夜寒玄色大氅迎風鼓盪,身形挺拔如蒼松,立在井臺三步之外。他的目光自始至終未離開地上擺放的那具屍體——正是失蹤的北營藥童趙全。
趙全周身沒有一絲明顯的兵刃傷口,唯有一雙眼球暴突,眼角與耳孔殘留著乾涸發黑的血線,兩隻手掌呈現出詭異的青紫色,十指指甲全部外翻翻裂,指縫間塞滿了井壁縫隙中的青苔與黑泥,顯然在生前曾遭受過難以想象的劇烈抽搐與掙扎。
“回稟陛下,娘娘。”方既白蹲在屍身旁,仔細用銀刀挑開死者的衣襟,面色凝重地抬起頭,“致命傷是心脈盡斷。並非內家高手以內力震碎,而是體內的血液在短時間內凝結成膠,將經絡生生撐裂。微臣在其指甲縫裡驗出了這種黑水,與井水沉澱物完全一致。”
沈南喬半蹲在另一側,用一方浸過烈酒的白絹,小心翼翼地擦拭著那半枚從井底撈出的墨玉殘佩。
烈酒化開玉佩表面的焦黑汙垢,露出了那盤曲糾纏的雙頭毒蛇。蛇眼之處,竟是用兩顆極細微的血色瑪瑙鑲嵌而成,在火把跳躍的光線下,透著一股森寒妖異的血光。
“不是單純的疫病。”沈南喬的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格外冷冽,“是藉著秋末風溫的勢頭,將提煉好的異邦寒毒投入水源。之所以三大營與南城最先爆發,是因為這幾處所飲用的井水,皆連通著京畿暗渠的同一條地下潛流!”
“地下潛流?”蕭夜寒眸色一沉,周身戾氣瞬間暴漲,“京畿水利輿圖乃兵部絕密,誰能知曉潛流走向?!”
“崔氏。”
站在外圍的陸昭忽然踏前一步,手裡捧著一卷泛黃的羊皮水利圖冊,神色冷峻至極:“陛下,微臣連夜清查戶部與工部舊檔,前朝元豐年間重修京畿水利,負責督造地下暗渠與水關樞紐的,正是崔晏的祖父、時任工部尚書的崔炳元!這套水系原本是為了在戰時向內城三大營秘密引水,崔氏暗中保留了圖紙,甚至……在暗渠分流處修築了私閘!”
話音未落,只聽遠處長街上傳來急促雜亂的馬蹄聲。
梁慎身著御史袍服,衣角帶風,翻身下馬時險些踉蹌跌倒。他手中緊緊抱著一隻沉甸甸的鐵皮箱子,快步穿過黑甲衛的防線,徑直跪倒在蕭夜寒與沈南喬面前。
“陛下!娘娘!大理寺與御史臺連夜突審王氏私倉管事,搜出了這本密賬!”梁慎氣喘吁吁,臉色因極度的震怒而漲得發紅,“崔晏不僅在暗渠動了手腳,王家在京郊北山的九座私倉裡,壓根就沒有存放什麼糧食!那底下……全是密封的毒料與染了黑斑的舊棉衣!”
鐵皮箱被猛地開啟,露出了裡面厚厚的一疊浸水賬冊,以及數包用厚重油布包裹的黑色藥粉。
即便隔著數層油布,那股與廢井旁一模一樣的刺鼻甜腥味依然迅速瀰漫開來。
沈南喬目光掃過賬冊上那密密麻麻的批紅。
“隆慶三年七月,自北境走私‘烏骨草’兩萬斤,假託退熱柴胡入太醫院別庫……”
“隆慶四年二月,經萬寶閣舊票號轉銀三十萬兩,分撥南城各糧行、首飾鋪……”
“隆慶五年九月,換防三大營軍藥,置換安神散,改投潛流……”
一樁樁,一件件,硃砂落款處,赫然蓋著王崇禮的私印與崔氏錢莊的飛鷹暗戳!
朝堂上的爭鬥、後宮的選秀、絕嗣的陰藥、女官的考核,乃至如今席捲全城的詭異暴病,根本不是各自孤立的陰謀,而是一張早在數年前便開始編織的天羅地網!門閥世家眼見皇權漸固、新政推行在即,竟悍然勾結塞外異族,要用這滿城百萬生靈的性命與三十萬邊軍的咽喉,逼迫帝王低頭,換取他們世襲罔替的權柄!
“好……好一個三朝元老,好一個詩書傳家的名門望族!”蕭夜寒低沉地笑了起來,那笑聲森然刺骨,彷彿九幽深淵中颳起的寒風,“傳朕旨意,陳懷恩,鳴景鍾!”
景鍾,乃大齊太祖所設,唯有異族叩關、京師危難或宗廟動搖時方可敲響。
景鍾一鳴,文武百官不論品階、不論休沐,半個時辰內必須齊集奉天殿,違者按謀逆論處!
破曉時分,狂風捲著烏雲低低地壓在金鑾殿頂的琉璃瓦上。
沉重悠遠的鐘聲自宮城深處盪開,一聲,兩聲,三聲……足足九響,震得整座皇城乃至整座京畿大地的門窗都在微微顫抖。
金鑾殿內,燭火通明,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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