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喬將空碗翻轉，亮向全場，白瓷碗底唯餘幾點深褐色的藥渣。
整條長街死一般的寂靜。
晨風吹過，捲起地上的枯葉與檄文碎屑，發出沙沙的聲響。方才叫囂著要看皇后如何出醜的挑頭壯漢，此刻面色灰白，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彷彿停滯了。
“顧蘅，記檔。”沈南喬放下藥碗，神色平靜地吩咐身後的女史，“今日辰時一刻，皇后沈氏當眾飲清瘟平脈飲第一鍋原湯一碗，無眩暈，無心悸，無四肢厥冷之相。脈案留存蘭臺副卷，以備後核。”
“是。”顧蘅手持炭筆與硬皮冊子，指尖微顫，迅速在紙頁上寫下一行工整的小楷。
沈南喬這才重新將目光投向那名挑事的漢子，冷冷道：“藥，本宮喝了。現在，把你的兄弟抬上來。”
那漢子雙膝一軟，幾乎要跪倒在地，但在周圍無數雙眼睛的注視下，只得硬著頭皮，朝身後招了招手。兩名面黃肌瘦的漢子戰戰兢兢地抬著一塊簡陋的門板，將一名昏迷不醒的年輕後生抬到了柵欄前。
那後生雙頰燒得通紅，嘴唇乾裂泛紫，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抽氣聲，更可怖的是，挽起的衣袖下方，手腕與小臂處的青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深黑色，彷彿皮下有墨線在緩緩遊走。
寧無咎與祝紅藥立刻上前。祝紅藥蹲下身，利落地用銀針挑破病患指尖，擠出一滴濃黑如墨的黏稠血珠。
“高熱四日，神志不清，黑線已至手肘。”祝紅藥快速報出脈象，“脈浮大而數，急如走珠，舌苔焦黑起刺。”
沈南喬走上前，俯身仔細察看那泛黑的經脈。她伸出二指，按在後生的腕寸關尺上，暗自調動體內靈泉的氣機微微感應。
那並非尋常風溫或傷寒所致的內熱，其血液深處潛藏著一股極陰極寒的滯澀之毒，正是這股寒毒逼得人體正氣暴走，才在外表顯現出烈火燎原般的暴熱與癲狂。這一滴靈泉引子能護住心脈，但若要化解這股深骨之寒，必須配合現實中大劑量的溫通解毒之藥。
“唐九思，盛半碗方才的湯藥，再取烈火玄參三錢泡製的溫水半鍾，兌入其中，給他灌下去。”沈南喬當機立斷。
“諾！”
兩名藥童合力撬開病患牙關，將溫熱的藥汁緩緩灌入其口中。周圍所有的百姓都屏住呼吸，伸長了脖子死死盯著那躺在門板上的年輕後生。
一刻鐘過去，兩刻鐘過去。
起初，病患並未有太大動靜，甚至胸口起伏更加劇烈，額頭上滲出豆大的冷汗。圍觀的人群中開始出現不安的竊竊私語，那挑事的漢子眼中甚至閃過一絲隱蔽的得意。
然而就在半個時辰即將走完之時，後生渾身猛地一顫，劇烈地咳嗽起來，隨即身子一側，哇地吐出一大口帶著腥臭氣息的黃黑黏涎。
吐出這口濁物後，他原本緊繃抽搐的身子驟然軟了下來，粗重的喘息聲漸漸平復，臉上那層駭人的赤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露出了原本失血的蠟黃。祝紅藥再次搭脈，驚喜道：“熱退三成！脈象由急促轉為緩澀，手腕上的黑線止住蔓延了！”
“活……活過來了？！”
“真退熱了！老天爺，那黑線沒再往心口走！”
周圍原本陷入絕望與恐慌的百姓瞬間炸開了鍋。婦人抱緊懷中的孩子喜極而泣，幾個原本跪在泥水裡的老漢更是連連磕頭。
那挑事的漢子見狀，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眼神遊移，悄悄向後退縮，試圖混入混亂的人群中溜走。
“拿下。”
一直未出聲的蕭夜寒冷冷吐出兩個字。
站在人群后方側翼的陸沉如鬼魅般掠出，連刀都未拔，反手一掌扣住那漢子的琵琶骨，咔嚓一聲脆響，漢子慘叫一聲，整個人如死狗般被生生拖倒在地。
與此同時，隱藏在人群中的另外兩名頭戴斗笠的身影見勢不妙，猛地從袖中抽出一枚磷火引線，發瘋似地朝大醫署堆放在長廊下的幾車乾燥藥材撲去！
“他們要燒藥！”玉竹尖聲示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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