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見是寧燼時那點微弱慶幸，此刻早已蕩然無存。
她本以為，舊時相識，總歸比陌生人多幾分情面餘地。如今看來，卻未必。
周遭兵卒的目光肆無忌憚，像無數冰冷鐵鉤，死死勾住她的皮肉，一寸寸往骨裡剜。赤裸的貪婪、戲謔的打量，看得她胃中劇烈翻湧，強行壓下喉間的腥膩，刺骨寒意順著脊背層疊上竄，浸透四肢百骸。
之前種種預案，在絕對的實力面前，脆如紙糊，一碰就碎。
她望著懸掛丹陛，身上沒一塊好肉的六皇兄沈伯勞，控制不住的顫抖。
還不如剛才在密道，就用二哥的短刃……
這念頭一冒頭，她便將指甲掐進掌心，硬生掐斷。
就算不為自己，殿內這一宮無辜宮人，可都等著她來救。
“求……求你……”
寶珠開口，聲音又啞又澀，像砂紙碾過瓷面，“放過他們吧。他們只是宮人。”
寧燼靜靜看著她。
這朵被銘國皇室捧在掌心、千嬌萬寵長大的金枝玉葉，素來眼高於頂。此刻眉眼幾經變幻，驕奢已褪，鋒芒盡斂。終究垂著頭顱，一字一句，卑微求人。
心底積壓多年的鬱結暢快，像一滴濃墨墜入清水，緩緩暈染開來，漫遍胸腔。
他視線下移，落在她因垂首而裸露的白皙脖頸上。肌膚細膩光潔，如同剛剝的嫩藕，頸側一根纖細青筋微微跳動，藏著她極力壓抑的慌亂與隱忍。
不夠。
遠遠不夠。
“不愧是千金之軀，求人也站的筆直”。他繞到她的身後，聲音不大，語氣裡辨不出憎惡。
“既無誠意”，他頓了頓，揚起手，“還等什麼？拖下——”
尾音未落。
撲通！
一聲悶響，迴盪在空曠的大殿。
方才還強撐著的一身傲骨，此刻雙膝結結實實磕在冰冷青磚之上，骨血撞石的鈍音，清晰可聞。
寧燼胸腔裡那點緩緩滋生的暢快，瞬間被一盆冷水澆滅。暈開的墨色驟然凝固、下沉，化作一團沉悶發黑的堵意，悶得人呼吸發滯。
他覺得有點荒誕，竟這麼簡單？
為了幾個卑賤的宮人？
“這般良善，那為何，對曾經的我，視而不見！”他牙根咬得發酸，盤旋在喉的質問，終究沒吐出來。
當年他與太子蕭澈在銘國為質的歲月，困頓卑微、步步維艱，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哪怕時隔多年，依舊能將他拖入無盡深淵。
思緒翻湧，不等寶珠再吐一字懇求，寧燼俯身，單手猛地攥住她的手臂，將跪地的人硬生拽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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