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剛從朱家那個泥坑裡爬出來，好不容易靠自己掙回點底氣，這時候再接受別人的接濟，會讓她覺得自己沒有用。
他把手抽出來，掌心裡攥著的不是鈔票，是一張印著紅戳的硬紙卡。
“錢的事你拿主意，我不插手。”
沈躍把卡放到床頭櫃上，往郭雪婷那邊推了推：“這是醫院家屬食堂的訂餐卡，張院長年前塞給我的，說我胃不好，讓我來複查的時候順便吃口熱乎的。我一個月來不了一回，放著也是放著。”
他頓了頓：“食堂一天三頓有專人推車送到病房，病號餐按醫囑做。你白天要守店，晚上要守夜，再來回跑著給二老做飯，鐵打的人也撐不住。”
郭雪婷盯著那張卡，嘴唇抿得發白。
她心裡很明白，什麼閒置不閒置的，這話騙得了別人，騙不了她。
可他把話說到這個份上，沒提錢，沒提恩情，只說是一張放著也浪費的卡，她要是再推回去，就成了不識好歹。
她最後伸手把卡拿了起來，低聲說：“謝謝沈大哥。”
郭豐喝著湯，喉嚨動了好幾下，眼眶發紅，半天才憋出一句：“小沈，叔這輩子沒求過人，今天算是欠你的了。”
沈躍沒接這話，起身走到輸液架旁，捏著調節夾看了看滴速，把小輪子往下撥了半格：“這瓶藥刺激血管，滴快了胳膊疼，慢點好。”
孫桂芳歪著身子，看著他的後背。
眼前這個人是國營大廠的一把手，幾千號工人的廠長，大半夜站在她家老頭子的病床前，撥輸液管，撇湯上的油花。
她又扭頭看了看站在床尾的女兒。
雪婷低著頭，攥著那張訂餐卡，一聲不吭，耳朵尖卻紅了。
孫桂芳眯起眼，眼神慢慢變了。
又坐了一刻鐘，沈躍起身告辭。
郭雪婷送他出門，兩人一前一後走到樓道盡頭的電梯口。
電梯從一樓慢騰騰往上爬，鐵柵門後頭的鋼纜嘎吱作響。
沈躍沒回頭，像是隨口提起：“晚上我去姑媽家，看見依依了。”
郭雪婷猛地抬起頭。
“嗓子消了不少，晚飯吃了大半碗蛋羹，一口都沒剩。”沈躍說，“吃完飯跟承安、寧寧在地毯上搭積木。我給她帶了個鐵皮小黃雞，上弦能自己走，她抱在懷裡，睡覺都不撒手。”
郭雪婷聽著聽著，眼淚先掉了下來，嘴角卻往上翹了。
這兩天她最怕的就是閉上眼，一閉眼就是依依被朱老太掐著脖子、小臉憋得發紫的樣子。她不敢去陸家看，怕孩子見了她又哭著不讓走，更怕自己看了就再也挪不動腳。
“她……夜裡沒哭吧？”
“沒哭。南南說她九點就睡了，睡得挺好。”
郭雪婷抬手抹了一把臉，眉頭總算徹底鬆開了。
電梯門哐噹一聲拉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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