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說呢！我就說這臭小子怎麼過了三十五歲還跟個木頭樁子似的！這幾年我託了多少老戰友、老姐妹，給他尋摸了多少個黃花大閨女，有文工團的，有醫院當大夫的，還有機關坐辦公室的，他連人家正眼都不瞧一下，每次不是說廠裡開會就是說胃疼！”
沈蘭站起身，在狹小的廚房裡來回踱了兩步，停下腳步嘆了口氣。
“原來他的魂兒早就落在這院裡頭了！可這叫什麼事兒啊！南南，你是不知道你大舅沈軍那個暴脾氣，他這輩子最看重的就是沈家的門楣和臉面。
小躍是他唯一的獨苗，又年紀輕輕當上了正處級的廠長，你大舅做夢都想給他找個門當戶對、清清白白的姑娘。
這要是讓你大舅聽說小躍看上了剛離婚還帶個閨女的雪婷，你大舅非得拎著武裝帶去紡織廠把小躍的腿打斷不可！”
“媽，大舅那邊先不說，咱們自己平心而論，雪婷這姑娘到底怎麼樣，您這幾十年看著她長大，還能不清楚嗎？”
許南走上前，握住沈蘭有些發涼的手背說：“雪婷以前在朱家受氣的那些年，是圖個家庭和睦才一忍再忍。可自從來了咱們滷味店當店長，火車站那麼亂的碼頭，一天幾百斤的貨進出，幾百塊錢的賬目，她一個人打理得井井有條，半點差錯都沒出過。
這次朱濤一家拿孩子威脅她，她能當機立斷把婚離了，讓朱濤淨身出戶，這股子韌勁兒和魄力，別人都比不上。”
沈蘭張了張嘴，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許南繼續往下說：“再說了，雪婷現在每個月光店裡的底薪加提成就有小一百塊錢，比一般幹部掙得都多，她壓根就不是那種需要攀附男人的軟骨頭。表哥這麼多年不結婚，心裡就守著這麼一個人，這份情義多難得啊。
眼下雪婷才剛從朱家那個泥潭裡爬出來，心裡頭全是傷，表哥連半句越矩的話都沒跟她提過，兩人八字還沒一撇呢，咱們做長輩的要是這會兒衝出去棒打鴛鴦，那不是往表哥心窩子上捅刀子嗎？”
“我哪是不喜歡雪婷那丫頭啊！”
沈蘭反手握住許南的手指，連連搖頭說：“雪婷是個好孩子，仁義、能幹、孝順，這我比誰都清楚！我愁的不是雪婷，我愁的是她那個媽！孫桂芳是什麼性子？整個軍區大院誰不知道她長了一張大喇叭嘴！前兩天小躍就去她家喝了口茶，她轉頭就滿院子嚷嚷小躍看上她孃家侄女了。”
沈蘭壓低了聲音，往廚房門板的方向指了指。
“這要是讓孫桂芳瞧出點苗頭，發現小躍對她家雪婷有意思，她還不得敲鑼打鼓去廠裡找小躍？到時候雪婷還沒點頭呢，風言風語先傳遍全城，你大舅再一鬧，孫桂芳再一撒潑，小躍夾在中間怎麼做人？這大院裡兩家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往後還怎麼處？”
婆婆的顧慮正中要害。
孫桂芳那個愛慕虛榮又藏不住話的脾氣，確實是個隨時會炸響的雷。
一旦讓她抓著沈躍的把柄，為了給剛離婚的女兒掙面子，她絕對幹得出到處宣揚的事來。
許南在腦子裡迅速權衡了一番，開口道：“媽，您擔心的這一點，表哥早就防著了。您仔細想想，昨天在醫院墊付醫藥費，表哥都是讓醫院直接記在咱們陸家的賬上；把依依接過來照顧，也是我出面去跟雪婷開的口；就連今晚表哥過來看依依，帶的果丹皮和玩具也是備了三份，對外頭說起來，他就是過來探望承安和寧寧的。”
沈蘭回憶了一下今晚的細節，動作慢慢停了下來。
“表哥是個極其有分寸的人，在雪婷徹底走出來、點頭答應他之前，他絕不會在明面上露半點痕跡。”
許南拍了拍沈蘭的手背，給出了主意：“所以這事兒最好辦。咱們什麼都不用做，您就當今天晚上什麼都沒看出來，在孫桂芳和大舅面前，半個字都別提。只要咱們陸家把嘴閉緊了，外頭誰也猜不到表哥的心思。至於他們兩個年輕人以後能不能走到一塊兒，什麼時候捅破這層窗戶紙，就由著他們順其自然去處，給他們留足緩衝的餘地，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廚房裡安靜了片刻，只有壁燈發出極其輕微的電流聲。
沈蘭站在原地琢磨了好一會兒，原本緊繃著的肩膀一點點垮了下來。
她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抬手點了點許南的額頭，低聲感嘆道：“難怪魏野和老陸天天在家裡誇你是個有成算的，這彎彎繞繞的事兒，經你這麼一捋，媽心裡這團亂麻算是徹底解開了。”
沈蘭端起灶臺上的溫水喝了一大口，把空杯子放進洗菜池裡。
“行！就按你說的辦！這事兒媽就爛在肚子裡，不管是你大舅還是孫桂芳，我半個字都不往外透！小躍這孩子從小沒了媽，性子悶，苦苦熬了這麼多年才盼來這麼一點念想，我這個當親姑媽的幫不上忙就算了，絕不能再給他添亂！”
見婆婆徹底想通了，許南拎起抹布把琉璃檯面擦乾淨，伸手拉開了廚房的磨砂玻璃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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