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急著走，壓了壓帽簷，滑溜得像條泥鰍，在集市裡慢慢轉。
賣糧食的攤子最多。一個滿臉風霜的老大爺，面前半口袋大米，破木板上歪歪扭扭寫著：一毛五一斤，不要票。張曉峰蹲下抓把米搓搓聞聞，沒砂沒黴味。
“稱二十斤。”
“三塊錢。”老大爺麻利秤好，舊報紙包成兩個長方條，草繩一紮。
鹽攤是個面容愁苦的婦女，粗鹽發黃，八分一斤。比供銷社貴兩分，不用票。張曉峰咬牙買了五斤，四毛。
菜油更金貴，小陶罐清亮的油估摸三斤，開價一塊五。張曉峰蹲著講了半天，口水說幹，一塊三一斤成交，連罐帶油三塊九。
煤油不能斷，黑市四毛一斤，買兩斤八毛。轉眼三十塊零四毛去了八塊一，剩二十二塊三。
他正盤算，目光忽然被河灘最邊角一個陰影吸引。滿臉胡茬的漢子面前攤塊髒布，擱著鏽齒輪、半截犁頭、幾根烏黑腳踏車鏈條，還有整整一軸補鞋用的尼龍線。
張曉峰心臟猛跳。這年頭，深山老林裡這可是寶貝！
他穩住呼吸，蹲下掂掂鏈條：“這堆鐵疙瘩，咋賣？”
“鏈條五毛一根，齒輪兩毛。”漢子聲音沙啞。
張曉峰像不經意用腳尖碰了碰那軸線：“這線，啷個賣？”
“一塊錢。”漢子警覺壓低聲音，“結實得很，用場多。誠心要，好商量。”
“錢沒得，想換啥子？說不定我有。”
漢子上下打量他：“你有啥？”
張曉峰從懷裡摸出幹荷葉裹著的東西，掀開一角，露出新鮮狼肉，約莫斤把兩斤。“新鮮狼肉，剛打的。就剩這一包。”
漢子的眼睛唰地亮得像兩盞油燈，喉結猛烈滾動，咽口水的聲音都聽得見。“這……這……我這可是整軸線啊，城裡來的……”
“肉，過了這村沒這店了。”張曉峰作勢要包好，“不換算逑，找別個問。”
“換！換！”漢子像怕他跑了，一把搶過肉捂進懷裡，同時飛快把那軸線推過來，“歸你！兩清！”
張曉峰強壓狂喜，迅速把線塞進背篼用東西蓋好。這補鞋線，是做高彈性弓弩弦的絕佳材料，遠不是斤把狼肉能比的。
他不敢久留，背起背篼拐進巷子，直奔供銷社。
供銷社灰撲撲的二層磚樓，木門紅漆斑駁。側面窗戶裡，穿藏藍“的確良”工作服的女售貨員低頭織毛線。
張曉峰敲玻璃。女售貨員抬頭瞥一眼，不耐煩揮手：“排隊去！搗啥子亂！”
“同志，有補腳踏車膠水賣沒？”
“有，三毛一管。”女售貨員語氣冷淡，“要工業券。”
張曉峰心裡一沉：“能用糧票換不？或者多給點錢？”
女售貨員從鼻孔裡哼一聲：“沒券不賣！規定就是規定！”再不看他一眼。
張曉峰默默退開。牆角陰影裡，一個蹲著曬太陽的乾瘦老頭忽然抬起眼皮，眼裡閃過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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