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銘接過紙，湊到燈底下又看了一回，拿指頭在“張家堡”三個字底下劃了一道。
“張家堡在清河縣西北，離官道三十來裡，堡裡多是種田的佃戶。八百口人拖家帶口，走山路少說得十天。”
趙氏一聽八百，手又往算盤上摸。
“八百張嘴，剛攢出來的五個月，又得往回掰。”
“二奶奶，八百口裡頭少說一半是青壯。”桑桑扭頭衝她笑，“青壯能開荒，能挑靈石，能守牆。吃進去的糧，開春都能種回來。”
沈書娘在一旁點頭。
“老身拆的那兩袋糧，出自瀾滄鎮西頭王記糧行。王掌櫃跟清河縣的人有來往，捎信的八成走的是他那條道。”
“那就從他那條道接人。”桑遠山拿刀鞘在地圖上點了點，“阿朵下回出東路，帶幾個認路的獵戶繞過去。”
門簾一掀，桑牧之從練兵場回來，肩頭還掛著黃土。他剛把槍靠在門邊，桑桑荷包裡一陣發顫。
她掏出那隻碧綠的傳訊蠱擱在桌上。蠱翅抖了兩下，韓錚的話從裡頭冒出來，夾著呼呼的風，遠處還有馬嘶。
“聖女，太師主力到清河縣了。”
廳裡幾個人全圍了上來。趙氏撂下算盤，沈書娘把筆擱在硯臺邊上。
“紮在縣城南面的河灣，營盤連出去七八里。兩萬精銳在前，一萬壯丁紮在後頭。許坤從北界退回去兩天，就叫太師派去管壯丁營了。”
桑銘和桑遠山對了一眼。
“清河縣。”桑銘低頭看手裡那張炭條寫的紙，“張家堡這八百人，是躲抓丁跑出來的？”
“正是。”韓錚那頭喘了一口，“太師過梧州、過清河，一路拉丁，十五往上五十往下的男人，拿繩子串著走。拉進營裡也不發餉，欠了兩個月了。一天就一頓，粥稀得能數清米粒，菜葉子是從地裡刨的爛幫子。”
趙氏一拍桌子。
“自家的兵都不給吃飽，這仗還打個什麼。”
“還有一樁。”韓錚那頭笑了一聲，“河灘上放回去那六千多人，散回各州縣，見人就講桑城給水，給饅頭，傷了給藥。清河縣有十幾個是本地的，回家沒幾天，又叫太師拉了丁，塞進壯丁營裡。”
桑牧之眉頭一挑。
“那些話，也跟著進了營。”
“進了。壯丁夜裡圍著火堆，就聽這幾個人講羊腸坂那一頓饅頭。有個兵把領到的金創藥揣在懷裡，油紙包上那方桑城木印叫人傳著摸，墨都快摸掉了。”
桑桑趴在桌沿上，小腳在條凳底下一晃一晃。
“後來呢？”
傳訊蠱那頭靜了一陣，風颳得緊了些。
“前夜太師下令拔營，往靖南關挪。中營一百二十個壯丁坐在地上，誰拽都不起來。領頭的是個什長，姓吳，清河縣本地人，他親兄弟就是河灘上放回去的。他站在營門口，衝著來催的校尉喊。”
韓錚把那幾句話照原樣學了出來。
“太師說桑城是叛軍，可叛軍抓了一萬人還放了回來。太師抓了咱們，連飯都不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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