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後退了一步，靠在辦公桌的邊上，兩隻手交叉抱在胸前，目光落在陳思遠臉上，一字一句地開口。
“現在城裡什麼情況你應該也知道。自從糧食統購統銷的政策下來之後，家家戶戶都是按人定量、按票供應。”
“城裡那些有工作的人家還好一些，畢竟每個月都有定量、有工資，過幾個月還能買點肉打打牙祭。但村裡的那些社員呢？”
“一家老小多的十幾口，少的也得四五口，一年到頭賺的那點工分能填飽肚子就不錯了，哪還敢想什麼葷腥？”
他說著，目光微微偏了偏，看向窗外的天色，聲音裡多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今年的收成普遍不好，現在好多人家家裡，一天到晚就靠著碗棒子麵野菜糊糊撐著。”
“大人喝稀的，孩子喝稠的，老人有時候連稀的都喝不上。”
“這個時節，地裡的野菜都被人挖得差不多了，有些人連榆樹葉子、樹皮都擼下來煮著吃。”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陳思遠，眼神里頭的分量又重了幾分。
“這年頭，別說一頭四百多斤的野豬了，就是一隻野兔子、一隻野雞，被人看見了都有可能搶破頭。”
“你想想看，你那頭野豬要是被人發現了，別說一整頭了，就是一條腿、一塊肉，都有可能讓一家老小熬過這個冬天。”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
“要是被人看見了，保不齊會鬧出什麼亂子？”
這句話一齣口，辦公室裡安靜了下來。
陳思遠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他認真地點了點頭，聲音也沉了下來。
“劉叔，您說的這些，我都記住了。我一會兒在路上跟鄧哥他們也交代一聲，到了地方先把野豬用東西蓋上，能遮多嚴實就遮多嚴實，回城的路上也儘量挑人少的地方走。”
“再說了，鄧哥和馮哥身上都穿著制服呢，想來應該不會出現您擔心的事。”
劉和平聽了這話，臉上的表情終於鬆動了一些。他點了點頭，嘴角微微翹了翹，露出一個“這還差不多”的笑容。
“行，你心裡有數就行。去吧，快去快回。鄧學文和馮志遠那兩個小子辦事還算穩妥，你跟他們搭把手，快去快回。”
“知道了。”陳思遠應了一聲，轉身就往門口走。
“等等——”劉和平忽然又叫住了他。
陳思遠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劉和平已經從辦公桌邊上站了起來，走到自己的椅子跟前，彎腰拉開抽屜，從裡頭翻出一樣東西來，隔著桌子遞了過來。
那是一卷布票。
“拿著，”劉和平說，語氣不容置疑。
“等野豬拉回來以後過完稱，該多少錢多少錢，這布票算是所裡的一點意思。”
陳思遠連忙擺手：“劉叔，不用不用，我——”
“讓你拿著你就拿著！”劉和平不由分說地把那捲布票塞到他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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