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月吟頭也不回，騎車的速度明顯比剛才快了一截。她的辮子在身後一甩一甩的，列寧裝的衣角被風吹起來，露出裡面碎花襯衫的下襬。
陽光從衚衕兩側的槐樹枝葉間漏下來，斑斑駁駁地灑在她身上，光影隨著她騎車的動作不停地變換。
她騎出去大概十來米，剛準備拐出衚衕口，一抬頭，整個人就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樣，猛地捏死了剎車。
陳思遠推著腳踏車，站在衚衕口那棵老槐樹下。
他穿著一件藏藍色的中山裝，領口扣得整整齊齊，右手扶著車把，車把上還掛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布兜。
晨光從他背後打過來，在他肩頭鍍了一層淡淡的金色，把他那張年輕的臉襯得輪廓分明。
楚月吟一隻腳撐在地上，另一隻腳還踩在腳蹬子上，姿勢有些滑稽。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一個字都沒說出來，就那麼愣愣地看著他。
兩個人之間隔著十來米，衚衕裡安安靜靜的，只有遠處傳來腳踏車鈴鐺的叮噹響。
幾隻灰撲撲的鴿子從屋簷上撲稜稜地飛起來，帶著一陣細碎的哨音掠過天空。
楚月吟的臉比剛才更紅了。
如果說剛才被她母親調侃時臉紅是緋紅，那現在就是通紅，紅得快要滴出血來。
她下意識地攥緊了車把，指節都泛了白，腦子裡嗡嗡作響，只剩下一個念頭在反覆迴盪——他什麼時候來的？他聽見了多少？
站在門檻上往這邊張望的楚母也愣住了，她的目光越過閨女的肩膀，落在衚衕口那個推著腳踏車的年輕人身上。
她先是眨了眨眼睛，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看錯，然後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驚喜，再從驚喜變成了一種掩飾不住的歡喜。
“哎呀，這不是小陳嗎！”
楚母的嗓音又亮又脆，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湖面，一下子把衚衕裡的安靜打了個粉碎。
她三步並作兩步地從門檻上走下來，一邊走一邊用圍裙擦手，笑得見眉不見眼。
“阿姨您好，冒昧上門打擾了！”陳思遠站直了身子，恭恭敬敬的打了聲招呼。
“你的孩子就是客氣，有什麼打擾不打擾了，趕緊家裡坐。”她走到陳思遠跟前，目光在他手裡的布兜上掃了一圈，笑容更深了幾分。
“你這孩子，來就來吧，帶這麼多東西幹什麼。”
陳思遠笑了笑：“我今天正好有空，想著過來看看您和月吟同志。”
他這話說得自然大方，語氣不急不緩，既不顯得過分熱絡，也不顯得刻意疏遠。
楚母聽了心裡更加滿意，越看這個小夥子越順眼。
“來得好來得好，”她連聲說著，又回頭衝楚月吟喊了一嗓子。
“月吟，你還愣在那兒幹什麼！小陳來了你也不說句話！”
楚月吟被母親這一嗓子喊得回過神來，手忙腳亂地從腳踏車上下來，差點被腳蹬子絆了一下。
她扶著車把站定，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但一開口還是帶了幾分磕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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