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國良審的是幾人當中最年輕的那個。老馬經驗老到，三下五除二就撬開了對方的嘴。
這夥人是紅旗公社的，但都是些遊手好閒的二流子，常年不務正業，專幹些偷雞摸狗的勾當。
兩個多月前，他們在隔壁縣攔路搶劫一個趕夜路的採購員，失手把人打死了，屍體埋在了亂葬崗一個淺坑裡。
事後六個人分了贓款，各自躲了一陣子，風聲過去之後又湊到一起，打算趁著年關前後路上人多，再幹幾票大的。
可沒成想第一票就撞上了陳思遠這塊鐵板。
趙大柱審的那個瘦高個更慫，還沒怎麼問呢，就把知道的全都倒了出來，連作案細節都說得清清楚楚。
怎麼埋伏的、誰先動的手、打在受害人哪個部位、埋屍的具體位置，說得一五一十，跟竹筒倒豆子似的。
兩邊的口供一對，完全吻合，案情一目瞭然。
馬國良從審訊室裡走出來的時候，臉色鐵青。
他走到陳思遠身邊，重重地嘆了口氣：“思遠，還真讓你說著了。隔壁縣的命案，兩個多月了，一直掛著沒破，沒想到在你小子手裡結了。”
他拍了拍陳思遠的肩膀，那隻佈滿老繭的手厚重而有力：“你這次又立了一大功。”
陳思遠擺擺手，臉上露出一個謙遜的笑容：“馬大爺，我就是一個恰逢其會而已，碰上了順手收拾了。行了，這邊就交給您和趙大哥了。我還得趕回家去，家裡人肯定還等著呢。”
馬國良知道這小子的脾氣，也不強留。陳思遠又和一旁的趙大柱打了聲招呼，轉身出了派出所的大門。
門外的冷風一下子灌過來，凍得他縮了縮脖子。
他走到牆根下，把剛才靠在牆上的腳踏車推起來，長腿一跨上了車，腳下一蹬，車輪碾過青石板鋪的路面，咯噔咯噔地朝家的方向駛去。
從新街口派出所到東新開衚衕，騎車也就十來分鐘的路程。
但今晚這十來分鐘的路，陳思遠騎得格外慢。
不是累了，是他心裡頭一直在盤算著接下來的事情——三個舅媽和表姐的工作得抓緊安排，送禮的事情也得趕在年前辦妥，明天得抽空去街道辦問問馬大媽。
想到姥姥姥爺，他心裡就湧上一股暖意。上輩子兩位老人家走得早，他連最後一面都沒見著，這件事成了他心裡永遠解不開的疙瘩。
這輩子老天爺給了他重來一次的機會，他說什麼也得把兩位老人接到身邊來好好照顧。
城裡條件好，看病方便，街道辦要是真有合適的院子，他想盡辦法也得買下來。
車輪在夜色裡吱呀吱呀地響著，兩旁的街燈稀稀拉拉的，隔老遠才有一盞，昏黃的光暈在寒風中搖曳。
兩旁的店鋪早就關了門，偶爾有一兩隻野貓從巷子裡竄出來，在車輪前一閃而過，又消失在黑暗中。
他縮著脖子使勁蹬車，撥出的白氣在臉前飄散，腦子裡卻一刻不停地轉著。
就這麼騎了十來分鐘，東新開衚衕熟悉的輪廓終於出現在了眼前。
衚衕口那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條在夜風裡搖來晃去。陳思遠騎車拐進衚衕，車輪碾過坑窪不平的磚地，發出咯噔咯噔的聲響。
這個點了，院裡家家戶戶都熄了燈，只有陳家的窗戶還亮著，暖黃色的燈光從糊了窗戶紙的玻璃後面透出來，在深冬的夜裡顯得格外溫暖。
他心頭一熱，剛把腳踏車在屋門口停好，屋裡就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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