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滿堂這才邁過門檻走了進來，但也沒找地方坐，只是站在院子當中，兩隻手還是不停地搓著，指節粗大的手指互相絞在一起，骨節都捏得發了白。
陳思遠打量著來人，這人他有點印象。以前跟著母親回姥爺家，見過幾回，是村裡張家的，論輩分他應該給對方叫一聲舅。
“滿堂舅是吧？來來來，有啥事坐下說！”他一邊站起來打招呼，一邊從口袋裡掏出香菸遞給對方一根。
張滿堂連忙雙手接過煙，卻沒點上，只是把煙夾在耳朵上，一臉侷促的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了下來。
“滿堂，咋了？有事就說，別吞吞吐吐的。”姥爺重新在石墩上坐下。
“老根叔，我……我是實在沒臉來開這個口。”他的聲音沙啞得很，像是嗓子眼裡堵了一團棉花，每個字都是從喉嚨裡硬擠出來的。
“可是家裡……家裡實在是揭不開鍋了。”
姥爺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張滿堂說到這裡，眼眶已經泛了紅，聲音也越來越低。
“我那兒媳婦前幾天剛給家裡添了個小孫子，這原本是件喜事兒，可是……”
“可是家裡一粒糧食都沒有了，兒媳婦連口稠的都吃不上，天天喝野菜湯，孩子餓得整宿整宿地哭，嗓子都哭啞了。”
“我……我這當爺爺的，聽著那哭聲，心就跟被刀剜的一樣。”
他的聲音到最後已經帶上了哭腔，兩隻渾濁的眼睛裡蓄滿了淚水，但他死死地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他抬起袖子使勁擦了一下眼角，抬起頭看著姥爺，眼神里滿是懇求。
“老根叔，我知道您家這段時間寬裕了些，思遠這孩子有出息，給您帶了不少東西回來。”
“我……我實在是走投無路了，求您幫幫忙，能不能借我點糧食？不用太多，只要能讓我兒媳婦吃上口飽飯，能讓孩子喝上口奶就行。”
說到這裡，他再也忍不住了，兩行渾濁的眼淚從深陷的眼窩裡淌了下來，順著臉上的溝壑一路往下淌，滴在了腳下的泥地上。
“老根叔，我給您跪下了！”
說著，他雙腿一彎就要往下跪。姥爺連忙起身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把他硬生生拽了起來。
“滿堂！你這是幹什麼？起來起來，有話好好說！”
姥爺的力氣不小，兩隻粗糙的大手死死抓著張滿堂的胳膊，把他拽得站直了。
他看了張滿堂一眼，又轉頭看了看陳思遠，溝壑縱橫的臉上露出了為難的神色。
家裡的糧食和肉食是有不少，可這都是自己大外孫帶來的。
他自己能做主把家裡的糧食分出去，可這些東西說到底都是外孫孝敬他和老伴的，他不能替外孫做主。
“滿堂，都是一個村裡住了幾十年的鄉親，誰家沒個難處？你開了這個口，按說我不該推辭。”
姥爺的聲音有些低沉，他鬆開張滿堂的胳膊，嘆了口氣，抬頭看向陳思遠，“大外孫，你看……”
陳思遠在張滿堂說話的時候就已經把煙掐了。他從石墩上站起來，走到張滿堂面前，目光在老人深凹的臉頰和通紅的眼眶上停了一瞬。
他陳思遠不是聖人，救不了天下所有捱餓的人，但擺在眼前的這一樁，他既然碰上了，就沒有袖手旁觀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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