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吸了吸鼻子，抬手在眼睛上飛快地抹了一把，轉過身來的時候臉上已經掛上了笑。
那笑不算好看，眼眶還是紅的，可她就是硬生生地笑出來了：“行，行，那就麻煩你了。”
她最後看了一眼老屋，然後轉過身，朝牛車走過去。姥爺跟在她身後，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陳思遠把姥姥扶進了挎鬥裡，又扶著姥爺也在後座上坐穩當。發動機突突突地響了起來，排氣管裡冒出一股白煙。
張來旺坐在牛車前頭，手裡的鞭子在空中甩了個脆響，老黃牛慢悠悠地邁開了步子。
牛車上的東西摞得高高的，隨著土路坑坑窪窪的起伏輕輕搖晃著，麻繩捆著的地方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一路上的風冷冷的，路邊的楊樹早就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條在風裡晃來晃去。
陳思遠把摩托開得很慢，始終和牛車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時不時扭頭看一眼車斗裡的姥姥。
老太太裹著件深藍色棉大衣，頭上圍著灰色的毛線圍巾，只露出兩隻眼睛，眯著看向路兩旁的田野。
從張家大隊到城裡的路不算近，土路坑坑窪窪的，老黃牛走得慢但走得穩，一步一步地，不慌不忙。
等他們終於遠遠看到四九城的城門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明晃晃地掛在那裡。
進了城之後路就好走多了，青石板的路面平整寬敞，兩邊種著梧桐樹，雖然葉子落光了，但枝幹齊整。
張來旺趕著牛車跟在摩托車後面，穿過了兩條街，拐進了油坊衚衕。
陳思遠把摩托停在了一扇木門前，熄了火，扭頭衝姥姥喊了一聲：“姥，姥爺，咱們到了。”
他跳下車，掏出鑰匙開了門，又把兩扇大門全部推開。
姥姥從挎兜裡下來，扶著陳思遠的胳膊站穩了腳，抬起頭，整個人愣在了原地。
姥爺也跟姥姥一樣，仰著頭看著眼前這座院子，半天沒說出話來。
這座院子比他們在村裡的老屋大了不是一星半點，青磚鋪地，灰瓦覆頂，正房是一溜五間的大瓦房，窗戶上鑲的不是窗戶紙，是明晃晃的玻璃。
張來旺站在牛車旁邊，嘴巴張得能塞進去一個雞蛋。
他把腦袋從左轉到右，從右轉到左，看了一圈又一圈，最後才憋出一句話來：“我的老天爺，大外甥，你這也太……太……”
他想不出合適的詞來，乾脆不說了，只是用力地搖了搖頭，臉上寫滿了不可思議。
姥姥回過神來，第一反應不是高興，而是緊張。她一把抓住陳思遠的胳膊，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全是擔憂。
“大外孫，你跟姥說實話，這院子花了多少錢？你哪來那麼多錢？”
陳思遠笑了，拍了拍姥姥的手背：“姥，您放心，這院子來路正大光明，沒偷沒搶，您就踏踏實實地住。”
他說完就開始卸車，幾人忙前忙後忙活了大半個小時，終於把所有東西一樣一樣地從牛車上搬下來，搬進後院東邊的兩間屋子裡。
那兩間屋是陳思遠提前收拾好的，一間給老兩口當臥房，一間放雜物，地上掃得乾乾淨淨，牆角還放了個嶄新的鐵皮爐子。
等所有東西都歸置完了，已經是下午一點多。張來旺拍了拍身上的土，把麻繩卷好了放回牛車上，朝陳思遠擺了擺手：“行了，東西都搬完了，我就先回去了。”
陳思遠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來旺舅，您這說的是什麼話？一大早趕了三個多小時的路，又幫著搬了這半天的東西，如果讓您空著肚子回去，這不是打我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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