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桌上的碗筷還沒來得及收拾，張秀蘭也顧不上那些了。
她把圍裙一摘，轉身就衝著爺倆催促起來：“趕緊的，把東西重新歸置歸置，咱們這就準備出發！”
陳思遠抬頭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倒是亮了，可太陽還沒完全升起來，院子裡那層薄薄的白霜都還沒化乾淨。
他忍不住笑了一聲，提醒道：“娘，這個點過去是不是太早了？您看看外頭，太陽都還沒完全升起來呢。萬一咱去了人家還沒起床，一大家子堵在門口，那多尷尬。”
張秀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臉上露出了一絲猶豫。
陳守山在一旁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慢悠悠地走過來，伸手抓過張秀蘭的右手，放在掌心裡輕輕拍了拍。
他的手粗糙得像砂紙，可動作卻溫柔得不像話。
“孩他娘，”陳守山的聲音難得放輕了，帶著一股子過來人的穩重和耐心。
“我知道你激動，其實我的心情也差不多。昨晚翻來覆去一宿沒睡踏實，一會兒想著見了親家該怎麼說，一會兒又想著可別漏了什麼禮數，天快亮了才眯了一小會兒。”
張秀蘭被當著兒子的面握住手，臉上微微一紅，掙了一下沒掙脫，也就由他握著了。
陳守山繼續說道：“可話說回來，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咱再激動，也得等天色大亮了之後再登門。”
“去得太早，一來顯得咱沉不住氣，二來也讓人家家裡措手不及，萬一人家還沒收拾利索，反倒讓親家覺得不自在。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張秀蘭站在那兒，看看丈夫，又看看兒子，最後輕輕舒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慢慢鬆了下來。
她把手從陳守山掌心裡抽出來，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行行行，就你們爺倆有理。那……那咱再等半個鐘頭？”
“半個鐘頭差不多。”陳守山點了點頭，走到八仙桌旁邊坐下，從兜裡摸出旱菸鍋子，不緊不慢地裝了一鍋煙絲，劃了根火柴點上。
煙霧在晨光裡嫋嫋地升起，他眯著眼睛，嘴角掛著一抹壓不下去的笑意。
陳思遠也在炕沿上坐了下來，低頭看了看地上那兩個鼓鼓囊囊的大麻袋，心裡不由得想起楚月吟昨晚在月光下仰頭看他的模樣。
那雙眼睛亮晶晶的，睫毛微微顫抖，嘴唇上還殘留著一層薄薄的水光。
他的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心裡頭熱乎乎的。
堂屋裡一時安靜下來，只有陳守山旱菸鍋子裡菸絲燃燒的細碎聲響，和灶房裡隱隱傳來的水壺咕嘟聲。
晨光從窗戶紙裡透進來，一寸一寸地往屋裡挪，把八仙桌上的茶壺茶杯照得亮閃閃的。
張秀蘭雖然坐下了，可屁股底下像長了釘子似的，隔一會兒就站起來走到門口往外張望一眼，又走回來坐下，過不了三分鐘又站起來。
陳守山看著她那副坐立不安的樣子，也不說話，只是叼著旱菸鍋子笑眯眯地搖頭。
終於，窗外的天光徹底大亮了。陽光從東邊傾瀉而下，把院子裡那層薄霜曬化了。
張秀蘭蹭地一下從椅子上彈了起來，這回是再也不肯坐下去了。
“行了行了，天亮了！”她拍了拍巴掌，聲音裡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乾脆勁兒，“他爹，別抽了。思遠，把東西拎上。咱這就走！”
陳守山笑呵呵地把旱菸鍋子在炕沿上磕了磕，火星濺了一地，他站起身來，拍了拍棉襖上的菸灰，整了整領口。
陳思遠也應聲站了起來，彎腰一手一個拎起那兩個沉甸甸的麻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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