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思遠點了點頭，這些他早就想到了。三個舅舅的性子他做外甥的哪能不清楚？
都是好人，都是孝子，可越是好人，越是在乎臉面，越怕別人戳脊梁骨。
張秀蘭伸手在兒子手背上輕輕拍了拍，掌心的溫度透過皮膚傳過來，帶著一股母親特有的篤定和溫暖。
“不過也不打緊，”她的語氣輕快了些，像是在解開一個並不難解的結。
“咱先把你姥姥他們接進城裡享兩天清福，這誰也攔不著。外孫接姥姥姥爺來城裡住幾天，天經地義，誰也挑不出理來。”
“回頭等你三個舅舅在城裡也分了房子、站穩了腳跟，到時候要是你姥姥姥爺想搬過去跟他們住，那就讓他們搬過去。”
“咱呢，隔三差五再把人接過來住幾天，幾家輪著來，這不就兩全其美了嘛。”
陳思遠聽著母親的話，心裡那團隱隱約約的擔憂慢慢散開了。
母親到底是過來人，這種事情處理起來比他這個做兒子的有分寸得多。
不是不接，也不是硬接，而是留足了餘地，給了所有人臺階。
既盡了孝心，又顧全了舅舅們的臉面。
他咧嘴笑了，露出兩排整齊的白牙，肩膀也跟著鬆了下來：“還是娘想得周到，是我想窄了。”
張秀蘭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可那眼神里的慈愛卻怎麼都藏不住。
她重新站起身來，拿起桌上的抹布，又開始歸置那些茶杯和點心盤子，嘴上卻沒閒著，絮絮叨叨地接著說了起來。
“你這孩子，心思細是好事，可有時候想得太多反倒把自己繞進去了。你姥姥姥爺苦了一輩子，臨老了能住上城裡的房子，那是他們的福氣，也是咱家的福氣。”
“你放心，等明天你舅舅他們來了，我就當著他們的面把這事兒攤開了說。都是一家人，有什麼不能商量的？”
陳思遠點點頭，也站了起來，從母親手裡接過那摞洗好的茶杯，一個一個地倒扣在茶盤裡。
母子倆面對面站著，一個遞一個接，動作自然而默契。
“那行，我明天一早就去看傢俱。油坊衚衕那宅子地方大，我打算把後院那三間堂屋收拾出來給姥姥姥爺住，窗戶大，太陽一出來滿屋子都是暖和的。”
“行，你看著置辦。”張秀蘭笑著應了一聲，又像想起了什麼似的補了一句。
“別忘了給你大姐和小妹也各留出來一間房，哪怕等她們以後出嫁了，家裡也得有她們的屋子。”
陳思遠笑道：“忘不了，大姐和小妹的房間我早就已經留好了。”
娘倆正說著話，裡屋忽然傳來陳守山翻身的動靜，緊接著是一聲含糊不清的夢囈：“親家公……再走一個……”然後又是一陣粗重的鼾聲。
張秀蘭和陳思遠同時愣了一下，然後不約而同地笑出了聲。
張秀蘭一邊笑一邊搖頭，掀起門簾往裡屋看了一眼，見陳守山蓋著被子睡得正香，臉上的笑意又濃了幾分。
“這老東西，夢裡還在跟人家喝酒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