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後陳思遠又看了幾件玉佩和銅鏡，情況都差不多。
要麼是民國的仿品，要麼是近年做舊的新貨，偶爾有幾件真東西，也都是清末民初的大路貨，工藝粗糙，儲存狀態也不好，沒什麼收藏價值。
唯一一件還看得過去的是一塊清代中期的和田青白玉佩，玉質溫潤，雕工也不錯，可惜邊上磕掉了一小塊，品相破了，價錢又不便宜，收了也沒什麼意思。
陳思遠心裡頭有點失望，但也不算太意外。東四這一帶的遺老遺少雖然不少，可這些人哪個不是人精中的人精？
真正值錢的東西，他們要麼留著壓箱底當最後的家底，要麼就拿到簋街那邊賣個好價錢。
簋街那地方，半夜三更開市，買家賣家都是行裡的老油條，價錢自然比委託商店高得多。
能流到委託商店來的，要麼是主人家真揭不開鍋了急著變現，要麼就是些不太好出手的大件傢俱。
這些東西笨重，不好藏也不好運，拿到鬼市上去也沒人願意搬。
這麼一想，陳思遠便把注意力從玻璃櫃裡的小玩意兒上移開，轉而去看那些靠牆擺著的大件傢俱。
他沿著牆根慢慢走著，目光從一件件舊傢俱上掃過去。
有張黃花梨的條案倒是好東西，可惜面板上裂了一道半米長的縫，要從中間整個斷開的樣子。
有對紅木的太師椅，做工精細，雕花也漂亮，可椅面上的藤編軟屜已經塌了，重新編一張得費不少功夫。
還有一口樟木箱子，銅活齊全，包漿也漂亮，開啟一看，裡頭被蟲蛀了好幾個洞。
陳思遠一件件看過去，心裡一件件地給出判斷。這種感覺很奇妙，他明明從來沒正經學過古董鑑定，可現在眼睛一掃，腦子裡就能自動冒出一堆相關的知識來。
看木料，他知道黃花梨的紋理細膩，有鬼臉紋，紫檀木沉手，入水即沉。
看工藝，他知道清代的榫卯結構精巧，民國的就粗糙得多。
看包漿，他知道自然形成的包漿溫潤如玉，是長年累月的人手摩挲和空氣氧化共同作用的結果，而人工做舊的包漿要麼發烏髮澀，要麼浮在表面一蹭就掉。
這些知識像是刻在他骨子裡的一樣，不用想就能用，順手得很。
陳思遠慢慢悠悠地轉了一圈，心裡大概有了數。
這家店裡真正值得入手的傢俱不多，好東西早就被人挑走了，剩下的要麼品相太差，要麼價錢太高，要麼就是笨重得沒法搬運。
他正打算離開，再去別的委託商店碰碰運氣，目光卻忽然被角落裡的一樣東西勾住了。
那是一把椅子。
準確地說，是一把被半張舊草蓆蓋住了一半的椅子。
它被擠在兩件笨重的大衣櫃之間，只露出半邊扶手和一截椅腿。
露出來的那截扶手線條簡潔流暢，沒有繁複的雕花，也沒有多餘的裝飾，就是一根弧度恰到好處的圓潤木條，靜靜地伸在昏暗的光線裡，像是在打盹兒。
可就是這根不起眼的扶手，讓陳思遠心裡頭微微動了一下。
那種感覺很微妙，像是一個經驗豐富的古董商在滿屋子贗品裡忽然嗅到了一絲真東西的氣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