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莫過了大半個鐘頭，張家大隊的輪廓就遠遠地出現在了視野裡。
村口那棵老槐樹還是老樣子，枝枝杈杈的，跟個風燭殘年的老人似的。
今天樹底下倒是沒幾個人，不像往常那樣三三兩兩坐著一堆曬太陽扯閒篇的。
這大冷天的，又是臘月裡，估計都在家裡窩著呢。
陳思遠放慢了車速，挎斗子突突突地駛進了村口。
老槐樹底下還坐著三四個老人，一個個裹著厚厚的棉襖，揣著手，縮著脖子在那兒曬太陽。
聽到摩托車的動靜，幾個老人齊刷刷地抬起頭來，渾濁的眼睛裡帶著幾分好奇。
等看清楚騎在摩托上的人是陳思遠，幾個老人的表情就跟變戲法似的，先是瞪圓了眼睛，然後嘴巴微微張開，一個個活像被捏住了脖子的鴨子。
“喲，這不是老張家那外孫嗎？”一個鬍子花白的老頭兒先開了口，聲音沙啞，帶著幾分不敢置信的味兒。
陳思遠把車停穩，笑嘻嘻地從車上下來，從兜裡掏出一包大前門，麻利地拆開，給幾位老人一人發了一根。
“張爺爺、李爺爺、王爺爺、趙大爺，都在吶。來來來，抽根菸。”
四個老人接過香菸，眼睛卻還直勾勾地盯著那輛挎鬥摩托，眼皮子都不帶眨一下的。
那眼神，就跟餓了三天的人看見了一碗紅燒肉似的，又饞又羨慕，眼角的皺紋都擠出了紅的顏色。
張老漢把香菸夾在耳朵上，顫顫巍巍地站起來，走到挎斗子跟前，伸出粗糙的手在車斗上摸了摸：“陳小子，你這是……這是打哪兒弄來的？”
“就是，這可不是一般人能騎的。”李老漢也跟著湊了過來，彎著腰把挎斗子從頭到尾打量了個遍。
陳思遠笑著給幾位老人點上煙，隨口解釋道：“這是我們單位裡的車，今天有事，特地借出來用的。”
“單位裡的車？”王大爺嘬了一口煙，連連搖頭感嘆，“乖乖，這玩意可是稀罕物。”
趙老漢沒說話，但他的目光就沒從挎斗子上挪開過。
老人家活了大半輩子，見的最多的交通工具就是牛車驢車，偶爾在公社裡看到一輛拖拉機都覺得了不得了。
這挎鬥摩托雖然比不了真正的汽車，可在這個年頭，能騎上它的，那在莊稼人眼裡已經是很了不得的事情了。
陳思遠跟幾位老人寒暄了幾句，把手裡的半包大前門塞給了張老漢：“您幾位慢慢聊，我還得去姥姥家，改天再陪您幾位嘮。”
說完，他重新跨上挎斗子，腳下猛踹兩下，摩托車突突突地又響了起來。
他一擰油門，車子穩穩當當地朝著姥姥家的方向駛去，留下那幾個目瞪口呆的老人，站在老槐樹底下，手裡捏著香菸，看著遠去的摩托車直髮愣。
“老張家這是祖墳冒青煙了啊。”張老漢把香菸從耳朵上取下來，湊近了仔細端詳，半晌才感嘆了一句。
挎斗子七拐八繞地穿過村道，終於停在了姥姥家的院門口。
院子的大門半敞著，院裡的棗樹落光了葉子，只剩下幾根光禿禿的枝幹。
牆角兩隻老母雞在院子裡悠閒地踱著步子，聽見摩托車的動靜，嚇得撲稜著翅膀四散逃開，咯咯咯地叫個不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