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裡安靜了一小會兒，只有灶膛裡的柴火偶爾發出一聲噼啪的脆響。
張滿堂媳婦慢慢止住了眼淚，但她的眼神還是時不時地往陳思遠這邊瞟，嘴唇嚅動了幾次，終於還是沒能忍住。
“大外甥……”她的聲音怯怯的，帶著一股子小心翼翼的試探。
“舅媽問你個事……俊娃子……他被送到哪兒去了？大西北……大西北有多遠啊？他什麼時候……什麼時候能回來？”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說到最後一個字的時候，幾乎低得聽不見。
可她那兩隻青腫的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著陳思遠，眼神里滿是牽掛和不安。
那畢竟是她養了三十多年的兒子，就算他混賬，就算他不爭氣，就算他把她打得鼻青臉腫，可那也終究是她一口米湯一口米湯喂大的兒子。
她當時狠著心沒有阻攔，自己男人說出“你把他帶走”這句話的時候，她心都碎了。
可她知道，要是不讓那孩子吃點苦頭，他這輩子就真的完了。
陳思遠看著她那雙滿是期盼又滿是惶恐的眼睛，忽然有些不忍心再瞞下去了。
他笑了一下，往前探了探身子：“舅媽，我跟您說實話吧。”
張滿堂媳婦渾身一緊，兩隻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
“我哪能真把他送到大西北去勞改啊，”陳思遠笑著搖了搖頭。
“我就是嚇唬嚇唬他。大西北勞改那都是判了刑的重犯才去的地方，他這點事兒還夠不上。”
“我就是把他送到南苑派出所去了，關幾天教育教育，讓他長長記性。估摸著十天半個月也就放回來了，您放心，過年前肯定回來。”
張滿堂媳婦愣在那兒，眨巴了兩下眼睛，像是沒反應過來。
然後那眼淚就又流了出來。
可這一次不一樣了，剛才的眼淚是心酸、是被兒子傷透了心的疼。
可這一次的眼淚，是從胸口那塊懸了半天的大石頭終於落了地，是虛驚一場之後猛地鬆了一口氣。
她抬起袖子捂住臉，肩膀劇烈地抖動著，哭得比剛才還兇。可那哭聲裡頭，卻帶著一股子再也藏不住的釋然。
“謝……謝謝大外甥……”她一邊哭一邊說，聲音斷斷續續的，“謝謝……舅媽給你磕頭……”
說著她就要站起來下跪，陳思遠趕忙攔住她：“舅媽您別這樣！這有什麼好謝的！”
張滿堂坐在旁邊，聽陳思遠說完，他那張緊繃了半天的臉也鬆了下來。
他沒有像他媳婦那樣哭出聲，只是低下頭，使勁眨了眨眼睛，然後抬起頭來，用一種說不清是感激還是慚愧的眼神看著陳思遠。
“大外甥……你是個好人……”他的聲音還是有些發抖，但比剛才平穩多了。
“那畜生……能碰上你，是他的福氣……他如果這次要是還不知好歹，那他就是真的沒救了……”
陳思遠笑了笑，沒接這個話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