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遠背靠著床頭板，身上裹著一條不知道多久沒洗過的薄被子。被子的一角拖在地上，和地上扔著的幾件髒衣服堆在一起。
他穿著一件灰藍色的秋衣，領口鬆鬆垮垮地耷拉著。
他的頭髮又長又亂，油膩膩地貼在頭皮上，劉海遮住了半張臉。他的臉色是那種不見光的慘白，嘴唇乾裂起皮，嘴角爛了一個小小的口子。
最讓人觸目驚心的是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嵌在深陷的眼窩裡，瞳仁裡沒有任何光亮，像兩口乾涸的古井，黑洞洞地望著前方，卻又沒有望向任何東西。
如果非要用一個詞來形容那種眼神，那就是——死寂。
不是悲傷，不是憤怒，甚至不是絕望。就是一片空白，像被什麼東西連根挖走了一塊靈魂，剩下一個完整的、還能呼吸的空殼。
沈明輝在他面前站定，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整個房間。
地上的髒碗、牆角的空酒瓶、床頭櫃上半瓶已經凝固的碘酒和散落的紗布條。他把這一切看在眼裡，什麼都沒說。
“吃飯。”他微微躬身，把那碗熱騰騰的麵條放在床頭櫃上，把那些亂七八糟的紗布和藥瓶推到一旁，騰出一塊乾淨的地方。
沈明遠沒有動，連眼珠子都沒有轉一下。
沈明輝沒有催他，只是在床沿上坐了下來。他的坐姿依然端正，兩隻腳平放在地上，雙手擱在膝蓋上，側過頭看著這個從小跟在自己屁股後面長大的弟弟。
曾幾何時，沈明遠是跟在他屁股後面跑的。那時候沈明遠才五六歲，追在他屁股後面喊“哥、哥”，喊得整條巷子都能聽見。
他要去哪兒沈明遠都要跟著，他不讓跟，沈明遠就蹲在家門口哭，哭到他心軟了，回頭把那小東西抱起來扛在肩上，沈明遠就咯咯地笑。
後來他當兵走了，每年探親回來，沈明遠都會跑到車站來接他。
一開始還是個半大小子，後來長成了小夥子，再後來穿上白襯衫黑褲子，頭髮梳得油光水滑，站臺上最精神的那個就是他。
那時候的沈明遠，眉眼間全是少年人的神采，見了他就咧著嘴笑，一口一個哥叫得響亮，幫他拎行李，跟他說四九城裡又開了什麼新館子、上映了什麼新電影。
可現在坐在他面前的這個人，已經沒有任何一點當年那個少年的影子了。
沈明輝在心裡把這些念頭一個一個地壓下去，面上依舊是一片沉穩。
“飯你得吃，吃了飯才有力氣。”沈明輝把碗又往他那邊推了推，碗底在木質的床頭櫃上磨出一聲輕響。
沈明遠依然一動不動。
沈明輝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了起來。他沒有嘆氣，只是把那碗麵又往沈明遠的方向挪了半個指節的距離，然後轉身朝門口走去。
“你要還是個爺們，就站起來，活下去，別讓爸媽跟著你擔心！”
但就在他走到門口的時候，背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那個聲音很輕，很沙啞，像是許久不曾用過的老舊風箱被勉強拉動了一下。每個字都帶著氣音，含混得幾乎聽不清。
“哥。”
沈明輝的腳步頓住了。
他停在門口，一隻手已經搭在了門把手上，但他沒有回頭。他就那麼背對著沈明遠站著，肩背的線條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寬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