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家這邊闔家歡樂，暖融融的燈光下滿是歡聲笑語，而沈家這邊氣氛卻像是被浸在了冰水裡，陰沉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沈明輝昨天從油坊衚衕回來之後，在堂屋裡坐了整整一個下午。
他沒說話，就那麼坐著，面前的搪瓷缸子裡的水涼了又續，續了又涼，他一口都沒喝。
邵文芳問他話，他也只是“嗯”“啊”地應兩聲，目光沉沉地盯著桌面上的木紋，像是在那上面看出了什麼旁人看不見的東西。
直到天黑透了，沈明輝才站起來，走到沈明遠的房間門口，敲了敲門。
裡面沒有回應。
沈明輝也沒等弟弟應聲，伸手推開門就走了進去。
屋子裡沒有開燈，黑漆漆的一片，窗簾依舊拉得嚴嚴實實，只有門外的光線斜斜地切進去一道，照在床上那個蜷縮成一團的身影上。
沈明遠側身躺著，臉衝著牆，一動不動，被子矇住了大半個身子，只露出一個後腦勺。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沉悶的、混雜著藥味和尿騷味的渾濁氣息，悶得讓人胸口發堵。
沈明輝在門口站了幾秒鐘，然後走進去，在床沿上坐了下來。
他沒有開燈，兄弟倆就那麼在黑暗裡坐著，誰也不說話。沉默像一塊石頭，壓在兩個人的心口上，越壓越沉。
最終還是沈明輝先開了口：“我今天去見陳思遠了。”
床上的身影沒有動，但沈明輝注意到，弟弟的肩膀微不可察地繃緊了一下，那個細微的變化沒有逃過一個偵察兵的眼睛。
沈明輝把今天見面的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刻意隱瞞什麼。
他說了陳思遠的態度，說了兩人的對峙，說了那個年輕人是如何從彬彬有禮陡然變成渾身帶刺，也說了最後那一腳。
他甚至還把自己的分析也說了出來：“這個人不簡單，他留了手。如果他真想要我的命，我現在不可能坐在這裡跟你說話。”
他說的是實話，在部隊待了十年，他很清楚那一腳的分量。
那不是運氣，不是巧合，那是實打實的功夫，而且是遠超常人的那種。
他甚至隱約覺得，陳思遠的身手恐怕比他見過的任何一個對手都要深不可測，這個念頭讓他在回來的路上後背隱隱發涼。
然而躺在炕上的沈明遠聽完這番話，卻發出了一聲極輕極冷的嗤笑。
那聲嗤笑很輕，輕得像是從牙縫裡漏出來的一絲氣，但在這個黑暗的房間裡卻格外刺耳。
沈明遠慢慢地翻過身來，藉著門口透進來的微光，沈明輝看到了弟弟的那張臉。
相比於前兩天，沈明遠臉上的顴骨更凸了，眼眶深陷下去的幅度更大了，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掏空了一樣。
但那雙眼睛卻依舊很亮，是一種不正常的、帶著癲狂的亮。
“大哥，”沈明遠的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在摩擦木頭。
“你在部隊待了十年，什麼樣的場面沒見過？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子，能有多大能耐？你不想替我出頭就直說，犯不著編這種鬼話來糊弄我。”
沈明輝的眉頭皺了起來，但他沒有發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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