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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志國頓了頓，看著張俊那張煞白的臉，聲音又提高了幾分：“你爹張滿堂，你娘李秀娥，不是你親爹親孃！”
“他們沒生你卻養了你，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摸摸自己的良心，你這些年是怎麼對他們的？”
“你打他們、罵他們，你乾的這些事兒，說句不好聽的，畜生都比你強三分！”
張俊的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眼眶裡蓄滿了淚水，卻死死咬著嘴唇不敢讓它們掉下來。
王志國把語氣放緩了一些，但目光依舊凌厲：“這次之所以沒把你送去大西北勞改，你以為是你運氣好？我告訴你，一來是送你來的陳思遠同志替你求了情。”
“那個年輕人，跟你非親非故的，你對他出言不遜還動了手，人家不光沒跟你計較，還讓我給你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張俊猛地抬起頭來，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了張，卻沒發出聲音。
“二來，我是看在你爹你娘年事已高的份上，再加上家裡還有一個坐月子的媳婦和一個沒滿月的孩子。”
“你要是真的被送去了大西北，這個家就徹底完了。我是可憐你爹你娘，不是可憐你！”
張俊終於繃不住了，兩行眼淚奪眶而出，順著臉上被自己抽出來的巴掌印往下淌。
他抬起袖子胡亂地擦了一把，眼淚卻越擦越多，怎麼也止不住。
他的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喉嚨裡發出一陣壓抑的、含混的嗚咽聲。
王志國看著他那副模樣，心裡既厭惡又無奈。他幹公安這麼多年，像張俊這種人見得多了，哭的時候鼻涕一把淚一把，指天發誓要重新做人，可等風頭一過，該什麼樣還是什麼樣。
但他還是願意選擇相信一次，不衝別的，就衝陳思遠那十塊錢和那幾張糧票。
“行了，別哭了。”王志國不耐煩地擺了擺手，“哭有什麼用？哭能把你娘臉上的傷哭好嗎？能把你爹心裡頭的寒哭暖嗎？”
張俊使勁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把臉上的鼻涕眼淚胡亂地抹了一把，然後噗通一聲跪在了王志國面前，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額頭磕在凍硬的土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王所長……謝謝您……謝謝您給我這個機會……”他的聲音嘶啞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嗓子眼兒裡硬擠出來的。
“我張俊對天發誓，從今往後一定孝敬父母、好好過日子！要是我再犯渾，就讓我天打五雷轟，不得好死！”
王志國低頭看了他一眼，面無表情地開口：“行了，起來吧。用不著跟我賭咒發誓的，你這些話還是留著回去跟你爹你娘說吧。”
“我警告你張俊，要是再有下一次，你落在我的手裡，我絕對把你發配去西北，我王志國說到做到。”
張俊連滾帶爬地從地上站起來，又朝王志國鞠了一躬，這才轉過身，深一腳淺一腳地朝派出所大門外走去。
從南苑派出所到張家大隊，足足有將近十里路，張俊只能靠著兩條腿走回去。
臘月裡的土路凍得硬邦邦的，路兩旁的楊樹光禿禿的，枝丫在寒風裡瑟瑟發抖。
西北風颳在臉上像刀子割一樣，可張俊卻像是感覺不到冷似的，低著頭悶聲不響地往前走。
走著走著，他的腦子裡就開始翻江倒海地轉。
王志國的那番話，一個字一個字地砸在他心上，像燒紅了的烙鐵，烙得滋滋作響。
“生而未養，斷指可還。未生而養，百世難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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