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俊……俊娃子？”
張滿堂的聲音在發抖，那雙渾濁的老眼使勁地眯著，像是要確認自己沒看錯人。
他身後的門裡又走出一個人，是張俊他娘李秀娥。
老太太順著老伴的目光往院門口一看，整個人也愣住了。
張俊看著爹孃站在堂屋門口的樣子，看著他爹身上那件空蕩蕩的破棉襖，看著他娘臉上被自己打出來還沒完全消下去的淤青，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他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衝進院子，幾步跑到堂屋門口，撲通一聲跪在了爹孃面前。
膝蓋砸在凍得硬邦邦的地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濺起一小片塵土。
“爹——！娘——！”
他扯著嗓子喊了一聲，那聲音不像是在喊人，倒像是一隻受了重傷的野獸在嚎叫。
他整個人趴在了地上，額頭重重地磕在地面上，咚的一聲，磕得地上的凍土都跟著震了一下。
“我不是人……我是畜生……我對不住你們……！”
他一邊嚎著一邊磕頭，一個接一個，咚咚咚地磕個不停。
每一下都磕得實實在在，額頭撞在堅硬的地面上，很快就磕破了皮，滲出了血。鮮血混著泥土糊在額頭上，看起來觸目驚心。
張滿堂和李秀娥被這一幕嚇傻了，老兩口呆立在那兒，半天沒反應過來。
還是李秀娥先回過神來，她看著兒子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臉上腫得跟豬頭一樣，青一塊紫一塊，嘴角還掛著乾涸的血跡，額頭上磕得血肉模糊，老太太的心一下子就碎了。
“俊娃子！俊娃子你這是幹啥呀！”她踉蹌著撲過去，兩隻手死死地抱住兒子的腦袋，不讓他再磕下去。
“快別磕了！別磕了！再磕要出人命的！”
張俊被他娘抱住了腦袋，渾身劇烈地顫抖著，眼淚鼻涕混著額頭上的血一起往下淌。
他抬起那張腫得變形的臉，看著娘臉上被自己打出來的淤青，喉嚨裡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嚎。
“娘……！兒子打你……兒子不是人……兒子拿這雙手打了你啊……！”
他一邊哭一邊又抬起手要扇自己耳光，被李秀娥死死地攥住了手腕。
老太太的眼淚也嘩嘩地往下淌，渾濁的淚水順著臉上青紫的傷痕流下來，滴在了張俊的臉上。
“不說那些了……不說了……”李秀娥哭著搖頭，聲音啞得幾乎說不成句子，“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張滿堂站在一邊，身體僵直得像一根木樁子。
他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兒子，看著那張被自己打得不成樣子的臉，看著額頭上磕出來的血，兩行老淚無聲地從眼眶裡滑落下來，順著臉上深深的皺紋淌進了嘴角。
他的嘴唇哆嗦了半天，終於憋出了一句話。
“起來吧……地上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