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思遠仰起頭，看著四合院上方那一方被燈籠映紅的天，幾顆零散的星星怯生生地掛著，被滿城炸開的煙火襯得黯然失色。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那聲嘆息裡沒有愁苦，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後世的年，他過了太多回了。
那些年，街道比現在寬，樓比現在高，家家戶戶的電視螢幕大得能佔半面牆，可到了除夕夜，窗外卻安靜得像是普通的日子。
也不知道是哪個烏龜王八蛋提的建議，說是煙花爆竹汙染環境、產生噪音、還有安全隱患，一紙禁令下來，滿城禁放。
從那以後，跨年夜就變了味道，靜悄悄的，乾乾淨淨的，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似的，一點聲都沒了。
沒有硝煙味兒的年，還是年嗎？
他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尖碾了碾。院子裡頭，張強已經點著了一個二踢腳，引信嗤嗤地冒著火星子，兩人捂著耳朵往後退，緊跟著“砰——啪”兩聲炸響，一道火光躥上半空，在夜色裡炸開一朵看不見的花。
陳思遠笑了，轉身走回了堂屋。
屋子裡熱氣撲面，茶香和酒香混在一起，燻得人暖洋洋的。
姥姥已經靠在炕頭的被垛上打起了盹，嘴微微張著，手裡還攥著一把沒嗑完的瓜子。
甜丫靠在另一頭的被垛上，身上搭著條薄毯子，正跟大姐低聲說著什麼。
陳思瑤坐在炕沿上，看見弟弟進來，衝他晃了晃手裡剩下的半塊 果丹皮：“吃不完了，替我吃了。”
陳思遠接過來咬了一口，酸的直皺眉頭，嚼了兩下還是嚥了下去。
這一夜，陳家的燈火徹夜不熄。老爺子到底沒能撐到守歲結束，被三舅架著回了屋，嘴上還嚷嚷著“我沒醉，再來二兩”。
老太太眯了一小覺醒來倒是又來了精神，又跟兒媳婦們嘮起了年輕時候的陳年舊事，說到高興處還拍著大腿笑，那笑聲脆生生的，一點不像上了年紀的人。
陳思遠陪著坐到後半夜，直到張秀蘭催了三回，才回了自己房間。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天還沒亮透，外頭就響起了稀稀落落的爆竹聲，那是早起的人家在接年了。
陳思遠是被人推醒的。睜開眼就看見甜丫站在炕邊，手裡舉著一身新做的藏藍色中山裝，臉上笑得跟朵花似的。
“哥，別睡了，快起來換新衣裳，該給姥爺姥姥拜年了！”
他揉了揉眼睛坐起來，外頭院子裡已經熱鬧起來了。
張強張壯兄弟倆換了新衣裳正在院子裡顯擺，一個扯著另一個的袖子說自己的料子好，另一個不服氣喊著自己的暖和。
灶房裡飄出煮餃子的香氣，豬肉大蔥餡兒的，聞著就讓人肚子咕咕叫。
陳思遠換好衣裳洗了把臉，走到堂屋門口的時候，裡頭已經站了一屋子的人。
老爺子今兒穿了一身新做的醬紅色緞面棉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端端正正地坐在八仙桌旁的紅木太師椅上，腰板挺得筆直，臉上的褶子裡都透著精神。
老太太坐在他旁邊，穿著一件藏藍色對襟棉襖，領口彆著一枚老銀釦子，頭髮抿得油光水滑，臉上的笑容就沒斷過。
